意识，是在无边无际的、仿佛被巨轮反复碾轧过的剧痛中，一丝丝艰难地拼凑回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震得脑仁嗡嗡作响。然后是触觉——冰冷，潮湿，身下是粗糙硌人的砂石，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半压在身上，带着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
魏无羡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野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幽绿色光晕，勉强勾勒出嶙峋石壁模糊的轮廓。他眨了眨眼，视线才渐渐清晰些许。
他们似乎在一个……地下河道的边缘？身下是混杂着碎石和粗砂的浅滩，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气。不远处，就是那条曾载过他们、此刻显得更加宽阔深邃的暗河，漆黑的河水无声而粘稠地流淌着，水面偶尔有惨白的光点闪过，正是那沉闷轰鸣的来源——远处似乎有落差，形成了地下瀑布或急流。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迟钝地传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无处不在地叫嚣着的疼痛。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被草草拼接，肌肉撕裂，内脏移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痛楚。而左臂……左臂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那墨色符文的位置，传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刺骨的钝痛，仿佛整条手臂的血液和生机都被冻结、抽干了。
但他还活着。而且……
他猛地想起什么，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蓝忘机。
蓝忘机半伏在他身上，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和可能的坠落伤害。此刻，蓝忘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比在宫殿中时更加灰败，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他的一只手还死死环在魏无羡腰间，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的砂石里。那曾经如瀑的乌发，此刻灰白之色更加明显，甚至有些干枯，衬得他容颜愈发憔悴，仿佛生命力已油尽灯枯。
“蓝……湛……”魏无羡喉咙干涩疼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想抬手去碰触蓝忘机，可右臂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地落下，左臂更是毫无反应。
恐慌再次攫住他的心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甚。他拼命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去探蓝忘机的鼻息。
有。虽然微弱到几不可察，冰凉得让人心颤，但确实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
他还活着。
魏无羡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但他强撑着，不能晕。现在晕过去，两个人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努力平复着喘息，开始评估现状。
他们显然是被那地宫崩塌时最后爆发的能量乱流抛飞出来的，侥幸落入了这条地下暗河的某处浅滩。这里的环境虽然阴冷诡异，但至少暂时没有地脉邪秽的狂暴冲击，也没有塌方落石的威胁。空气中弥漫的阴气和水煞依旧很重，对常人来说足以致命，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反倒成了相对“温和”的环境——毕竟两人体内都已被阴邪之力侵蚀颇深。
但伤势太重了。
魏无羡自己清楚，他内腑受损严重，失血过多，左臂的符文邪力似乎因为之前的强行“激活”和抽取，变得异常沉寂，却也更加根深蒂固，如同毒瘤般盘踞。而蓝忘机……蓝忘机的情况显然更糟。禁术反噬，修为大损，本源亏空，又承受了最后的冲击和坠落，此刻还能有一丝气息，已是奇迹。
必须尽快处理伤势，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想办法……活下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魏无羡。他先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一点点阴煞之力，结果刚一动念，左臂符文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吓得他立刻停止。看来短期内是别想动用灵力了，无论是正是邪。
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咬着牙，用尚能轻微活动的右手，一点点将自己从蓝忘机身下挪出来。这个过程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累得他眼前发黑，趴在冰冷的砂石上喘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挣扎着坐起，开始检查蓝忘机的伤势。
外伤触目惊心。蓝忘机背后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大片擦伤和淤青，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被冰冷的河水泡得发白。最严重的是右肩和左腿，似乎有骨折的迹象，扭曲的角度看着就让人心惊。内伤更不用说，魏无羡甚至不敢用神识深入探查，怕引发反噬。
他颤抖着手，去摸蓝忘机腰间的乾坤袋。幸运的是，乾坤袋还在。他哆嗦着解开，将里面剩余的所有伤药、固本培元的丹丸，甚至一些干净的布条都取了出来。
清水已经没了。他看了看身边漆黑的河水，犹豫了一下，没敢用。这河水的邪性他是领教过的。
他先将最珍贵的“九转还魂散”和“固本培元丹”各取出一粒，小心翼翼地撬开蓝忘机的牙关，将丹药放入他舌下，期盼着能靠唾液慢慢化开吸收一点药力。然后，他开始处理外伤。
用干净的布条蘸着自己口中勉强聚起的一点唾液（虽然带着血腥味），先简单清理蓝忘机背后最严重的伤口，然后将金疮药和生肌散仔细撒上，再用布条尽量包扎固定。处理骨折时，他没有任何接骨的经验，只能凭感觉，尽量将错位的肢体摆回大致正常的位置，然后用找到的几块相对平整的石片和布条，勉强固定住。
整个过程，魏无羡做得异常专注，也异常艰难。他右手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僵硬麻木，动作笨拙，额头上却不断渗出虚汗，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每一次触碰蓝忘机冰冷僵硬的皮肤，他的心都跟着揪紧。
终于，外伤勉强处理完毕。魏无羡瘫坐在一旁，累得几乎虚脱。他看向蓝忘机，丹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蓝忘机的呼吸似乎比刚才稍稍有力了一点点，但依旧微弱得让人心焦。
接下来，是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那墨色深沉、纹路诡异的符文，又感受了一下全身的伤痛。他知道自己的内伤不比蓝忘机轻，左臂的问题更是棘手。但现在，他没有药，也没有力气处理自己。只能先撑着。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冰冷的浅滩。这里太靠近暗河，湿气阴寒太重，不利于伤势恢复，而且谁知道这漆黑的河水里会不会再冒出什么鬼东西。
魏无羡休息了片刻，攒起一点力气，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所在的浅滩位于河道一侧，宽度不过两三丈，后面是陡峭湿滑的石壁，向上延伸隐没在黑暗里。前方是漆黑的暗河，对岸同样是一片黑暗，看不到边际。沿着河滩向上下游望去，也都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和嶙峋石壁。
该往哪边走？
魏无羡的目光落在了暗河的水流方向上。水是向着他右手边（下游）流淌的。按照常理，下游更有可能找到出口，或者更广阔的空间。但在这诡异的地下世界，常理未必适用。而且下游传来瀑布般的轰鸣，显然有巨大的落差，危险未知。
上游？上游一片死寂，黑暗仿佛更加浓重。
犹豫只是一瞬。魏无羡做出了决定——往上游走。下游的瀑布落差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他们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上游虽然未知，但至少水势平缓。
他再次艰难地挪到蓝忘机身边，尝试将他背起来。可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更别说背负一个成年男子了。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还差点把自己摔进河里。
最后，他只能采用最笨拙、也最吃力的方法——将蓝忘机的手臂搭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用右手紧紧搂住他的腰，然后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一点点地、拖拽着蓝忘机，沿着河滩，朝着上游未知的黑暗，一步一挪地，开始缓慢地移动。
蓝忘机大部分体重都压在魏无羡身上，魏无羡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呻吟，伤口在崩裂，冰冷的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左臂垂在身侧，毫无用处，反而带来持续的坠痛。呼吸粗重如同拉风箱，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
脚下的砂石湿滑，时常有突出的石块绊脚。暗黑的河水在身旁无声流淌，偶尔溅起的水花冰冷刺骨。远处那点幽绿的光晕始终在前方，不近不远，仿佛永远也到不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冰冷、黑暗，和肩上那沉重却必须背负的重量。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有几百步。魏无羡的体力彻底耗尽，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耳中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锣般的心跳和喘息。他脚下一软，连同蓝忘机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砂石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意识再次模糊，沉入黑暗前，他似乎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点幽绿的光晕，好像……变亮了一点点？
还是……只是错觉？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只有紧搂着蓝忘机的手臂，依旧死死地，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