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朦胧,如同水面倒映的破碎月光,在虚空与断裂廊桥之间静静铺展。其中流转的影像模糊不清,时而是山川崩裂、地火喷涌的末日景象,时而是无数修士结阵诵经、光芒冲天的宏大场面,最终都归于一片被黑暗与锁链重重缠绕的、匍匐的巨影。古老苍凉的字迹如同游鱼,在影像间隙闪烁明灭,散发出一种直抵人心的威严与……淡淡的悲怆。
魏无羡和蓝忘机站在廊桥断裂的这一端,凝视着光幕。左臂符文的灼痛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光幕的出现,变得更加清晰,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拷问。空中那些盘旋的白色晶石散发出纯净却略带压迫感的灵光,笼罩着这片区域。
“这是……玄阳子留下的考验?”魏无羡低声道,目光扫过光幕中那些破碎的画面,“看来,想过去,得先答对‘题’。”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定光幕中流转的字迹。那些古篆比他之前见过的更加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已经失传的符文变体,辨认起来极其困难。他凝神细看,缓缓念出断断续续的语句:
“……后来者……既持钥至……当明吾志……”
“……地孽凶顽,荼毒苍生,吾等奉昊天敕命,舍身镇之……”
“……然孽龙狡黠,暗藏阴珠,致使阵毁人亡,绝狱自成……”
“……留此三钥,本为疏导之机,然亦恐为邪祟所趁……”
“……故设此障,验汝心志。若为私欲,或怀邪念,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若存济世之念,明镇压之苦,愿承疏导之责……则可得路……”
文字至此,光幕中的影像骤然清晰了一瞬,显现出三枚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古朴光芒的虚影——一枚是剑形,一枚是玺形,还有一枚……竟似一个简化的、首尾相衔的龙环?
三钥!而且,不仅仅是血魄玺和镇龙剑,还有第三把未知的“钥匙”!
影像随即又变得模糊,字迹继续浮现,这一次,却不再是讲述,而是提问,以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意念方式,直接响彻在两人的脑海:
“……何为镇压?”
“……何为疏导?”
“……若疏导不成,反助孽力……当如何?”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这“困龙绝狱”的核心矛盾与潜在风险。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一震。这不仅是对知识的拷问,更是对心性、抉择与责任的试炼!
何为镇压?是强行以力压服,禁锢祸患。玄阳子最初所为,便是镇压。
何为疏导?是化解怨气,疏通地脉,变害为利。这是玄阳子设下三处阵眼的初衷,也是他们现在可能尝试的道路。
若疏导不成,反助孽力……当如何?这是最残酷的问题。意味着他们的尝试可能失败,甚至可能让被镇压的地孽变得更加强大,造成更大的灾难。那时,他们是该继续,还是该放弃?该如何负责?
两人沉默着,都在心中急速思索。光幕静静悬浮,白色晶石的光芒仿佛带着重量,压在他们肩头。左臂符文的灼痛似乎也在催促着答案。
片刻,蓝忘机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姑苏蓝氏惯有的沉稳与正道修士的担当,通过意念回应着光幕的提问:
“镇压,乃不得已而为之法,阻其害于一时,然淤塞愈深,终非长久。”
“疏导,乃化解之道,疏其怨,通其脉,导其力归于正途。然需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若疏导不成……”蓝忘机顿了顿,浅色的眸子在晶石白光映照下异常坚定,“……当断则断,以身为障,绝其外泄,以待后法。此责,吾愿承之。”
他的回答,理性、克制,以大局为重,不惜己身。这是正统修士的回答。
光幕微微波动,影像闪烁,似乎在对这个答案进行评判。那些白色晶石的光芒也忽明忽暗。
轮到魏无羡了。
他感受着左臂符文的灼痛,想着那血池中吸收的污秽力量,想着自己这身不由己卷入的烂摊子,还有身边这个总是把最危险责任揽过去的傻瓜。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与破罐子破摔般的狠劲,同样以意念回应:
“镇压?那就是把麻烦盖住,假装看不见,等它自己炸开,或者等后来人倒霉。玄阳子前辈,您当初不也是没镇住么?”
这近乎冒犯的话让光幕剧烈波动了一下,白色晶石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仿佛被激怒。蓝忘机也侧目看向他,眼中带着不赞同。
魏无羡却不管,继续道:“疏导?听起来不错,但谁知道会不会变成给那鬼东西‘加餐’?我这胳膊就是例子。”他晃了晃左臂,“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干等着强。”
“至于要是搞砸了,反而帮了那地孽……”魏无羡的声音在意念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无赖的坦然,“那还能咋办?想办法补救呗。补不了就扛着,扛不住就一起完蛋。反正来都来了,这破钥匙也塞我手里了,想躲也躲不掉。大不了,我跟蓝湛一起,把这鬼地方再给它搅和一遍,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他的回答,毫无章法,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有些胡搅蛮缠,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坦诚与……奇异的担当。不说什么大道理,不做什么万全保证,就是认了眼前这局面,然后准备硬着头皮上,能做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出了事一起扛。
光幕的波动渐渐平息下来。白色晶石的光芒也不再那么刺眼,反而变得柔和了一些。影像中那三枚钥匙的虚影,其中那枚玺形的(对应血魄玺)微微亮了一下,似乎与魏无羡左臂的符文产生了共鸣。
接着,光幕中的字迹再次变化,这一次,不再提问,而是显现出一段新的信息:
“……心志已验……虽殊途……然皆存担当之念……”
“……三钥散佚,今只得其一(血魄)……然疏导之机,或可另寻……”
“……此断裂处,本为灵枢廊桥,直通龙心阵眼……毁于当年阵反……”
“……吾留残力于此,凝聚净源晶石(指那些白色晶石),可暂补裂隙,然需双钥共鸣,且持钥者心意相通,无有间隙,方可激发……”
“……晶石之力,亦可暂抑邪钥侵蚀,补益生机……然时效有限……”
“……后来者,慎之……慎之……”
信息显示完毕,光幕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流光,分别没入了空中那几颗白色晶石之中。晶石光芒大盛,缓缓降下,悬浮在断裂廊桥的缺口上方,排列成一个玄奥的阵型,等待着被激发。
而三把钥匙的虚影,也最终化为三道微光,分别投向三个方向:玺形虚影投向魏无羡;剑形虚影投向虚空深处那点最亮的暗金光芒(镇龙剑或其本源所在);而那个龙环虚影,则投向了断裂廊桥对面,那片匍匐黑暗阴影的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隐约有第三点极其黯淡的、与其他暗金色光芒不同的幽蓝色微光在闪烁。
第三把钥匙“龙环”,果然存在,而且似乎就在这绝狱深处的某个地方!
眼下,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通过这段断裂的廊桥,抵达可能存有线索或出路的“龙心阵眼”。
条件很明确:需要魏无羡左臂的“血魄钥”与蓝忘机身上可能存在的、与“镇龙剑”相关的联系(尽管剑已碎,但蓝忘机施展禁术时曾与剑灵深度共鸣,或许残留了一丝印记)产生“双钥共鸣”。并且,两人必须“心意相通,无有间隙”——这显然不仅仅是字面意思,更可能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完全信任与同步,不能有丝毫猜忌、隐瞒或分歧。
此外,激活晶石修补廊桥后,晶石的力量可以暂时抑制魏无羡左臂符文的邪力侵蚀,并补充他们消耗的生机,但时间有限。
“双钥共鸣……心意相通……”魏无羡看向蓝忘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蓝湛,你觉得……咱们这算‘心意相通’吗?”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眸深处,映着晶石的白光和魏无羡有些紧张又强装镇定的脸。片刻,他缓缓伸出手,不是握住魏无羡的手腕,而是轻轻覆在了他按着左臂的右手手背上。
掌心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信你。”蓝忘机低声道,两个字,重于千钧。
魏无羡怔了怔,随即,眼中那点强装的镇定化开,露出了真实的、混合着疲惫、依赖与决然的复杂情绪。他反手,紧紧握住了蓝忘机的手。
“我也信你。”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相视一眼,同时转向悬浮在断裂缺口上方的净源晶石阵。
魏无羡抬起左臂,不再压制,也不再刻意激发,只是让那墨色符文自然呈现,将心神沉入其中,感应着那属于“血魄钥”的、混杂着邪异与古老契约的波动。
蓝忘机则闭上双眼,将全部意念集中于自身。他回忆着握住镇龙剑柄时的沉重,回忆着献祭时与剑灵那短暂却深刻的交融,回忆着剑罡虚影出现时的浩然正气……他将这些感觉凝聚,化为一道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意念印记,尝试去沟通虚空中那点暗金色的光芒,以及自身与“镇龙”之责那残存的联系。
两人的意念,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者邪异深沉却隐含担当,一者纯净坚韧饱含牺牲——如同两条溪流,开始向着晶石阵缓缓流淌、靠近。
起初,有些滞涩。晶石阵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在接受、辨别。
但随着两人意念的持续输出,以及彼此紧握的手传来真实的温度与信任,那两道意念流竟开始奇异地交融、共鸣起来!并非同化,而是如同阴阳两极,彼此独立却又相辅相成,形成了一种更加稳定、更加圆融的波动!
“嗡——!”
净源晶石阵骤然发出清越的共鸣!所有晶石同时光芒大放!纯净的白色灵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断裂的廊桥缺口!
奇迹发生了!
只见断裂处两端残存的古老符文疯狂亮起,那些剥落的碎石仿佛时光倒流般飞舞、聚拢,在纯净白光的包裹下,迅速弥合、生长!一道由白光和符文构成的、半透明的光桥,在原本的断裂处凭空生成,连接了两端!
桥成了!
与此同时,晶石阵中分出一缕格外精纯柔和的白色灵光,如同纱幔般笼罩下来,将魏无羡和蓝忘机包裹其中。
魏无羡左臂那墨色符文传来的灼痛与侵蚀感,在这纯净灵光的笼罩下,如同被清凉的泉水洗涤,瞬间被压制、舒缓了大半!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生机之力涌入两人体内,滋润着他们千疮百孔的身体和近乎枯竭的元气。虽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久违的舒适感还是让两人精神一振。
光桥稳定,白光柔和。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迟疑,携手踏上那由净源晶石之力构筑的、通往“龙心阵眼”与更深秘密的——
希望之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