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血玉棺椁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蓝忘机指尖抚过棺椁上古朴的禁制纹路,忽然道:“魏婴,这手法……”
魏无羡凑近细看,脸色骤然一变——这竟是蓝氏已失传的封棺术!
棺盖开启的瞬间,熟悉的陈情曲调幽幽飘出,而棺内躺着的人,赫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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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深处,死寂如墨。空气里浮动着千年尘埃与阴湿泥土混合的浊气,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发冷。唯一的微光,来自前方那具静静横陈于石台上的棺椁。
那不是寻常的木石棺椁,通体由一种奇异的材质琢成,非玉非石,触手生温,却在温润之下隐隐透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阴寒。更奇诡的是它的颜色,并非整块纯色,而是仿佛有粘稠的血液被封存在内部,丝丝缕缕,蜿蜒游动,在绝对的黑暗里氤氲开一片暗红近黑的不祥微光,勉强照亮了周遭丈许之地。光晕边缘,是层层叠叠、巨大而沉默的墓墙黑影,以及地面上散落的、早已辨不出原样的零星陪葬物残骸。
蓝忘机立在棺椁前,一袭白衣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染尘埃,宛如一抹凝结的月光。避尘剑并未出鞘,只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剑尖垂地。他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棺椁表面那些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纹路上。
那不是装饰性的雕刻。每一道刻痕都深嵌材质之中,走势古拙奇诡,转折处带着某种早已失传的韵律,彼此勾连缠绕,构成一个浑然一体、又环环相扣的庞大禁制系统。微弱血光在纹路凹陷处缓慢流淌,仿佛 dorant 的血管,正随着某种不可知的节奏搏动。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着极淡的灵光,悬停在棺椁表面上方寸许,并未真正触碰。沿着那最为核心的一道螺旋纹路,缓缓移动。指尖灵力与禁制本身散发出的无形场域轻微摩擦,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近乎叹息的细微嗡鸣。
魏无羡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一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陈情的穗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冰凉的笛身。他向来耐不住这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尤其在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目光起初还在四下乱瞟,打量那些黑影憧憧的角落,提防着任何可能潜藏的“惊喜”,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也被蓝忘机指尖移动的轨迹吸引过去。
那些纹路……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是常见的道家符箓,也不是民间方士爱用的镇邪图案,而是一种更古老、更严谨,甚至带着某种世家风骨般克制与优美的规制。尤其是几个关键节点上,纹路回旋收束的方式,那种引而不发、以守为攻的韵味……
他眉头渐渐拧起,心里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这地方邪性得很,处处透着和仙门百家,尤其是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里的秘辛脱不开的干系。
就在这时,蓝忘机指尖在那螺旋纹路的终点——一个形似卷云、却又比姑苏蓝氏标准卷云纹多了三重内旋的标记上——停了下来。他指尖的灵光似乎与那标记产生了刹那的共鸣,血玉棺椁上的微光随之轻轻一荡。
“魏婴。”蓝忘机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稳,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旧清晰得像是玉石相击。他并未回头,目光仍锁在那标记上,“这手法……”
魏无羡心头一跳,立刻凑上前,几乎与蓝忘机肩挨着肩。他顺着蓝忘机的指尖凝神细看那处卷云标记,以及标记周围那几道看似辅助、实则构成绝妙封镇的细纹。只一眼,他脸上那惯常带着的几分漫不经心瞬间冻结,随即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血色倏然褪去。
“这是……”他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千缠丝’收尾,辅以‘回峰’镇眼?蓝湛!”
他猛地转向蓝忘机,眼睛在血玉微光下亮得惊人,也慌得惊人:“这分明是你们姑苏蓝氏《秘禁辑要》里记载的‘封棺镇魂术’!不是说……不是说这术法早在蓝翼前辈那个时代,就因为太过凶险有伤天和,被彻底焚毁、禁止传承了吗?”
蓝忘机缓缓直起身,收回手。他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看向魏无羡,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沉翻涌。“典籍确载已毁。”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此处,不该有。”
不该有。是啊,一个深埋地底、不知何年何月修建的古墓地宫里,出现本族早已失传且明令禁绝的秘术,这岂止是“不该有”,简直是骇人听闻!魏无羡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上来,比这地宫本身的阴冷更刺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陈情,笛身冰凉坚硬的触感稍稍拉回他有些涣散的思绪。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惊疑。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探寻古墓、找寻线索”的预期,滑向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可能与蓝氏尘封历史紧密相关的旋涡。
棺椁就横在眼前,秘密或许就在里面。开,还是不开?
开,里面封镇的究竟是什么,竟需要动用这等禁术?又会引发何种不可测的后果?
不开,难道就此退去?且不说此行目的未达,单是这失传蓝氏秘术出现在此,就足以牵扯出无数疑团,由不得他们不查。
沉默在弥漫。血玉棺椁上的微光似乎更浓了些,那些“血丝”游动的速度也仿佛加快了一丝,像是在无声催促。
魏无羡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忽然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反而有种破罐破摔般的锐气:“来都来了,蓝湛。你们家老祖宗留的‘作业’,咱们这当后辈的,好歹也得翻开看看批注不是?”
蓝忘机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反驳。他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与风险,但正因明白,更无退路。他重新转向棺椁,避尘剑依旧未出鞘,但周身已然萦绕起一层极其内敛、却无比精纯的湛蓝灵力。
“退后些。”他低声道。
魏无羡依言向后稍退半步,手中陈情横在胸前,体内灵力暗自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变。
蓝忘机双手抬起,指诀变幻。这一次,他指尖涌出的不再是试探性的灵光,而是凝实如水流般的灵力,顺着棺椁上禁制纹路的走向,缓慢而坚定地注入。他不是要暴力破解——面对这种级别的古老禁制,强攻是最愚蠢的选择——而是以精纯的蓝氏灵力为引,试图与禁制本身取得某种“共鸣”,循着其设定的“路径”,将其逐步“安抚”或“引导”至休眠。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蓝忘机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棺椁上的血光随着他灵力的注入,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曲,抵抗着外来力量的介入。整个地宫似乎都因这力量的角力而产生了某种低频的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魏无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蓝忘机的动作和棺椁的变化,感觉自己掌心里也沁出了汗。
时间在死寂与微颤中一点点流逝。终于,在蓝忘机将一个极其复杂的逆转指诀印上那核心卷云标记的刹那——
“咔。”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不可闻,却像惊雷般炸在两人心头。
棺椁盖板与棺体连接处,那道严丝合缝、仿佛天生一体的缝隙,裂开了一丝。
紧接着,并未等他们再有动作,棺盖沿着那裂开的缝隙,缓缓向后滑开了一尺有余。没有机械转动的声音,没有沉重摩擦的噪音,安静得诡异。
更浓的、混杂着奇异冷香与陈腐气息的味道从缝隙中涌出。
而就在棺盖开启的瞬间,一缕极细微、极飘渺的乐声,幽幽地,从那棺椁内部飘荡出来。
那调子……初听空灵哀婉,如泣如诉,转折处却陡然带上了一丝桀骜不驯的狷狂与玩世不恭的讥诮。旋律是那样熟悉,每一个音符的起伏,每一次气息的转换,都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魂魄。
魏无羡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陈情曲!
是他独创的陈情曲中的一段!并非完整的驱策或安抚之章,更像是信手拈来、随心吹奏的零星片段,却真切无比,独一无二!
怎么可能?!这地宫,这棺椁,这失传的蓝氏禁术……里面怎么会传出陈情曲?!
他猛地抬眼看向蓝忘机,却见蓝忘机也在看他,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亦翻涌着惊涛骇浪,脸色苍白得厉害。显然,他也听出来了。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魏无羡。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又诡异地空白。
棺盖,还在缓缓滑开。那缝隙越来越大,从一尺到两尺,足够看清内部的情形。
血玉棺椁内部,并未如寻常棺木般漆黑或铺陈锦缎。里面充盈着一种柔和如月华、却又凝实如雾气的朦胧白光,将棺内景象映照得清晰可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如雪的白衣,质地非凡,即便在此地沉寂千年,依旧不染尘埃,光洁如新。白衣之上,绣着精致的卷云纹……姑苏蓝氏的卷云纹。
魏无羡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目光颤抖着,顺着那白衣往上移。
平整的肩线,交叠在胸前的、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那双手,他曾无数次见过它们抚琴、执笔、握剑,稳定而有力。
再往上,是线条优美的下颌,淡色的、此刻紧闭的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对上了那双即便闭合着、也依旧能想象出其睁开时是何等光彩潋滟、此刻却安静覆盖着长睫的眼睛。
额上,一条云纹抹额,端端正正。
棺内躺着的人,面容俊雅,神情安详如沉睡,周身笼罩着那层奇异的月白光华,仿佛只是小憩,下一刻便会醒来。
那张脸……
魏无羡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墓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蓝忘机僵立在原地,握着避尘剑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彻底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他死死盯着棺中人的脸,一贯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棺椁之内,那与他有着七八分惊人相似的容颜,那属于姑苏蓝氏嫡系血脉的、独一无二的清冷轮廓……
分明是……分明是……
地宫死寂。只有那缕残存的陈情曲调,似乎还在空气中幽幽回荡,缠绕着棺中沉睡之人,缠绕着棺外僵立的两人,缠绕着这跨越了不知多少时光的、悚然的重逢。
血玉棺椁散发的微光,映照着蓝忘机苍白如雪的脸,也映照着魏无羡失魂落魄的眼。那棺中人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