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棺椁内壁被凶尸双掌拍击的闷响还在狭窄的地宫中隆隆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脏都仿佛要跟着那节奏跳出胸腔。灰尘碎石簌簌落下,在血玉棺椁浑浊诡艳的光晕里,像一场迷离而致命的灰雪。
那具酷肖蓝忘机的身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不容抗拒之力的姿态,借着反震之力,从棺底一寸寸撑起。青黑色的指甲刮擦着温润又阴寒的血玉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抬起一分,笼罩其身的暗红污光便浓稠一分,那双没有瞳仁、只有翻涌黑气的眼眶,似乎也“看”得更“专注”了些——死死锁着蓝忘机刺向棺椁禁制的那道湛蓝剑光。
避尘剑尖凝聚的灵力锋锐无匹,几乎要刺破空气,直抵棺椁侧沿那正在明灭不定的古老纹路。若这一剑刺实,即便不能完全破坏这蓝氏失传的禁制,也足以造成强烈干扰,打断凶尸与这棺椁、乃至与整个地宫阴脉的邪异连接。
然而,就在剑尖距离棺椁不过尺余的刹那——
一直如木雕泥塑般、只以“目光”和操控死物攻击的凶尸,动了。
它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这个动作快得超出了它之前表现出的任何僵硬迟缓,带起一股阴寒刺骨的腥风。它并未离开棺椁,只是上半身前探,一只青黑色的手,五指如钩,不闪不避,径直抓向疾刺而来的避尘剑锋!
竟是要以血肉之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血肉),硬撼仙门名剑!
蓝忘机瞳孔微缩。电光石火间,他手腕一抖,剑势不改,但剑尖微不可察地向上挑起了半寸。并非畏惧,而是这凶尸身上谜团太多,尤其是那张脸和可能的蓝氏渊源,让他本能地不愿以这种自毁形体的方式硬碰。
“铛——!!!”
一声绝非金铁交击、却又沉重刺耳到极点的怪响炸开!
避尘剑锋并未真正斩中那只手,而是劈在了凶尸五指之间骤然迸发出的、浓稠如实质的暗红血光之上。那血光带着强烈的腐蚀与吞噬之意,与至纯至净的湛蓝灵力剧烈碰撞、消磨,爆开一圈混杂着黑红与蓝色的混乱气旋!气旋扫过地面,坚硬的墓砖竟发出“嗤嗤”声响,被蚀出浅浅凹痕。
蓝忘机只觉剑身传来一股阴冷黏腻又沉重无比的巨力,手腕一沉,剑势竟被阻了一阻。而那凶尸抓出的手,在血光与剑气的交锋中,五指上覆盖的青黑色似乎更深了,指甲也仿佛更尖锐了些,却并未被避尘剑斩断。
它挡下了这一剑,代价仅仅是周身污浊光晕剧烈波动了几下。
借着这一阻的空隙,凶尸另一只空着的手,已再次重重拍在棺椁内壁!
这一次,不是沉闷的“咚”声,而是一声更为尖锐、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嗤啦”异响!
随着这声响,棺椁内部,那枚嵌于心口位置、原本只是随陈情曲明灭的“封魂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白光芒!光芒瞬间压过了棺椁本身的暗红血光,甚至刺痛了魏无羡和蓝忘机的眼睛。
而在这一片惨白光芒的映照下,凶尸那张酷似蓝忘机的脸上,似乎极其快速地掠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痛苦与某种扭曲畅快的诡异神情。
紧接着,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凶尸并未完全坐起,但它身下的血玉棺椁,连同它所躺的石台,甚至整个墓室地面,都开始轻微而持续地震动起来。震动并非毫无规律,而是仿佛应和着某种古老的心跳,又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机构被强行启动。
“它在引动地宫本身的阵法!”魏无羡嘶声喊道,笛音因心神激荡而出现了一丝紊乱。他方才以陈情破煞之音干扰凶尸对蓝忘机的神识侵蚀,又分心操控零星袭来的被污秽死物,灵力消耗剧烈,此刻胸口阵阵发闷,喉头腥甜更重。但他看得分明,这震动绝非凶尸自身力量所能引发,分明是触发了这古墓地宫中预设的某种庞大机关或禁制!
蓝忘机自然也察觉了。他强行荡开凶尸抓握的血光,避尘剑回撤,不再执着于攻击棺椁禁制,身形疾退,与魏无羡并肩而立。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墓墙,面前是棺椁中光芒越来越盛、震动越来越剧烈的凶尸,身后是那条幽深不知几许、此刻也因地面震动而簌簌落灰的来路墓道。
“先退出去!”蓝忘机当机立断,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这地宫处处透着诡异,如今核心的凶尸苏醒并引动地宫阵法,继续留在封闭的墓室硬拼绝非上策。必须退到更开阔或有周旋余地的地方。
魏无羡咬牙点头,最后一个尖锐的音符从陈情笛尾挤出,暂时逼退几片盘旋袭来的青黑碎玉,两人身形同时向墓道入口方向急掠!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判断亦是最佳选择。
然而,还是慢了。
就在他们身形刚动的瞬间——
“轰隆!!!”
一声远比棺椁拍击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巨响,猛然从他们身后,那墓道入口的方向传来!
两人骇然回望。
只见来时那条虽然幽暗但尚算通畅的墓道,在距离入口不过数丈的位置,一道原本与墙壁浑然一体、几乎看不出缝隙的巨大石门,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坠落!
那石门不知是何材质,色作玄黑,厚达尺余,表面同样铭刻着古朴繁复的花纹,此刻正闪烁着与棺椁凶尸身上类似的暗红污光。下落之势迅猛绝伦,带起的风压将墓道中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悉数卷起,形成一道灰蒙蒙的屏障。
更令人心惊的是,石门并非笔直落下。在距离地面尚有数尺时,其下沿与地面预留的凹槽精准咬合,两侧亦伸出粗如儿臂的金属门栓,“咔嚓咔嚓”数声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后,死死锁死!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一条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沉重的石门彻底落定,震得整个墓室又是一阵摇晃。门上传来的暗红污光与棺椁方向的光芒隐隐呼应,将这片封闭的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断龙石!
魏无羡脑子里嗡地一声。这是古墓中常见的绝户机关,一旦落下,往往意味着断绝一切生路,与墓主同葬!这凶尸,竟能直接引动此等绝杀之局?!
“退路……没了。”魏无羡涩声道,握紧了陈情,指尖冰凉。
蓝忘机面色沉凝如水,避尘剑横于身前,灵力毫无保留地流转全身,戒备着棺椁方向的任何异动。他迅速环视这间已被彻底封闭的墓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墓道,四周皆是厚重无比的墓墙,血玉棺椁所在石台靠里,前方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散落着零星的陪葬品残骸。头顶是高高的拱形穹顶,其上隐约有壁画,但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绝地。
棺椁中,凶尸似乎对成功触发断龙石极为满意。它周身那惨白与暗红交织的光芒略微收敛,撑着棺椁边缘的那只手,五指轻轻敲击着玉质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它依旧没有完全离开棺椁,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退路的断绝,成倍地增长起来,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没用,怕更没用。他瞥了一眼身旁如雪峰屹立的蓝忘机,心头稍定,脑子飞速转动。
“蓝湛,”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玩意邪门,硬拼不明智。它好像不能,或者不愿完全离开那棺材?还有那封魂玉……”
他话未说完,蓝忘机忽然极轻微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凶尸,声音却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棺椁禁制,并非完全防护,亦有……束缚之意。”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跳。是了!那蓝氏失传的“封棺镇魂术”,本就是以禁制封镇邪物!这凶尸如此厉害,却能安然(或者说被迫)躺在棺中千年,这棺椁和禁制,恐怕在“孕育”或“保存”它的同时,本身也是一种极强的束缚!它刚才半起身阻挡蓝忘机攻击禁制,以及引动断龙石,或许都未离开棺椁范围,是否意味着……它无法真正脱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试试把它逼出来?或者……毁了那封魂玉?”魏无羡眼中闪过狠色。封魂玉是维持凶尸一点残识的关键,也是它能与棺椁、地宫阵法共鸣的核心,若能破坏,或许能极大削弱它,甚至找到转机。
蓝忘机尚未回答,棺椁中的凶尸,却仿佛感应到了他们的低语与盘算。
敲击棺椁的“笃笃”声停了。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头转向两人的方向。黑气翻涌的眼眶,再次“锁定”了他们。
然后,它那只一直撑在棺椁边缘的手,缓缓抬起,不再是爪状,而是伸出食指,遥遥地,对着魏无羡,轻轻勾了勾。
一个充满蔑视与挑衅的动作。
与此同时,它心口处那枚封魂玉的惨白光芒,再次不稳定地闪烁起来。而这一次,随着光芒闪烁,墓室之中,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只是被污秽操控、零星袭扰的死物残骸,忽然全部静止了,然后“簌簌”地抖动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地面、墙角、甚至墙壁缝隙里,更多细小的东西——碎裂的骨片、锈蚀的铜钱、干枯的不知名纤维——都被某种力量攫取,纷纷悬浮而起,表面迅速弥漫上同样的青黑之色。
数量之多,远超之前!
这些被污秽的死物并未立刻攻击,而是开始在半空中缓缓汇聚、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一个正在成型的、死亡的旋涡,将魏无羡和蓝忘机围在中心,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凶尸的意思很明显:退路已绝,四周皆敌。它甚至不屑亲自离开棺椁,便要操控这墓室中一切可用的“材料”,将他们彻底绞杀于此。
压力骤增。
魏无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陈情笛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看了一眼蓝忘机,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看来,它不想让我们慢慢商量对策了。”
蓝忘机眸光锐利如剑,扫过四周越聚越多、嗡鸣声越来越响的被污死物,又落回棺椁中那姿态从容(如果那能称之为从容)的凶尸身上。他缓缓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周身湛蓝灵力不再内敛,而是如同燃烧的冷焰般升腾起来,将两人身侧映照出一片清辉。
“攻玉。”他言简意赅,给出了决定。
目标明确:不惜代价,攻击那枚核心的封魂玉!
魏无羡重重点头,眼中红光隐现。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与悍勇。陈情再次横至唇边,这一次,他吹出的不再是零散的破煞之音,而是调子极其古怪、仿佛来自幽冥深处、充满不祥与毁灭意味的韵律——是他钻研鬼道时,推演出的几种极其危险、未曾轻用的杀招前奏!
笛声一起,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骤然绷紧。那些盘旋的死物漩涡,旋转的速度都为之一滞。
凶尸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笛声的不同,勾动的手指顿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甚至有些清脆的响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来自棺椁,不是来自死物旋涡,也不是来自紧闭的断龙石门。
而是来自……墓室的穹顶。
蓝忘机和魏无羡同时警觉抬头。
只见高高拱顶上,某片原本绘制着模糊星辰图案的壁画区域,一块厚重的石板,竟向旁边滑开了一尺见方的缺口。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从那个缺口中,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毫无生气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