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重新笼罩墓室。
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凶尸盘踞、死物悬空时的死寂截然不同。棺椁中那具酷似蓝忘机的躯体彻底“死去”，灰败僵冷，再无半分气息流转。环绕石台、原本被污秽操控悬浮的零星碎物早已噼里啪啦掉落一地，蒙着青黑色的死气，如同腐朽的落叶。断龙石门上，幽绿吸魂阵的光芒彻底熄灭，只余玄黑厚重的门体沉默矗立，隔绝了来路。唯有血玉棺椁本身，依旧散发着那层微弱而恒定的暗红微光，勉强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却也给这方寸之地涂抹上更浓的诡谲色调。
空气里那股阴冷与腐朽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失去了凶尸这个“活”的源头，沉淀得更加厚重，混合着方才激斗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灵力焦灼与魂力碎屑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一种粘滞的寒意。
魏无羡搀扶着蓝忘机，两人背靠冰冷的墓墙，缓缓调息。方才一番惊心动魄的较量，尤其是最后对抗吸魂阵、引导其力、封魂玉碎的反噬，对两人消耗都极大。蓝忘机脸色依旧苍白，但眸光已逐渐恢复清明锐利，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深思。魏无羡稍微好一些，但神魂被吸扯的晕眩感和灵力耗损的虚弱感依旧纠缠不去。
“蓝湛，你刚才……”魏无羡喘匀了一口气，看向蓝忘机，眼中带着后怕与不解，“你怎么知道那吸魂阵能那样用？” 若非蓝忘机那近乎自毁式的灵印引导，此刻他们恐怕已被吸干魂魄，成了这地宫新的亡魂。
蓝忘机目光落在沉寂的棺椁上，声音低沉：“并非确定。只是推测。”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那阵纹古老，非单纯的噬魂邪阵。有几处符文转折，与我蓝氏古籍中记载的某种‘引煞归墟’的禁制残篇，有三分相似。只是此地阵法更为阴毒复杂，嵌合了地脉与棺椁禁制。”
“引煞归墟？”魏无羡眉头一挑，“你是说，那阵法本意可能是用来……处理失控的凶煞之力，将其引导‘归’于某处‘墟’？”
“嗯。”蓝忘机微微颔首，“封魂玉是凶煞核心，亦是‘墟’的入口之一。我以灵印为引，稍加拨动，赌那阵法会优先‘归束’最明显的煞源。”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魏无羡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稍有不慎，拨动失败，或者判断有误，那灵印不仅无法引导阵法，反而会让他首当其冲，魂飞魄散。
“你真是……”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他胡来，想骂他不要命，可话到嘴边，看着蓝忘机沉静的侧脸，又都咽了回去，只剩下心口一阵酸胀的后怕与庆幸。他胡乱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转移话题，“那上面那个……”他朝穹顶努了努嘴，那里石板已经重新合拢，仿佛那只枯瘦诡异的手臂从未出现过，“又是什么路数？看起来……跟这棺材里的，不是一伙的？”
蓝忘机也抬头望了一眼那已然恢复原状的穹顶壁画，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难断。”他缓缓摇头，“其气息……近乎枯朽死寂，与凶尸截然不同。但最后吸纳封魂玉残识的举动……又似有所关联。”
他说着，视线移回，落在了棺椁旁的石台上。那里，是方才他发现异常、试图以避尘剑光摄取痕迹的地方。
“先看看这个。”蓝忘机示意魏无羡扶他过去。
两人小心地绕开地上散落的污秽碎物，走到石台侧面。血玉棺椁的微光恰好能照到此地，虽不明亮，但也足够看清。
之前因激斗和光线昏暗，这里只是模糊一片。此刻静下心来细看，才发觉石台与后方墓墙连接的角落，并非天然粗糙，而是有一小片区域被打磨得相对平整。就在这平整的石面上，散落着几片颜色晦暗的碎布，质地似乎与寻常衣物不同，更显粗糙坚韧，像是某种特制的、带有防护性质的布料，历经岁月，已然糟朽不堪，一触即碎。
而在这些碎布旁边，紧贴着石壁根部，有一小滩早已干涸、颜色黑褐、几乎与地面尘灰融为一体的痕迹——是血迹。
血迹范围不大，但溅射的形状有些凌乱，似乎并非从容滴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摊干涸血迹的边缘，石壁的竖向平面上，有人以某种尖锐之物，刻下了几道歪斜的划痕。
划痕很浅，刻得极其匆忙用力，边缘甚至崩裂了细小的石屑。因为年代久远且光线暗淡，几乎难以辨认。
蓝忘机蹲下身，不顾魏无羡“小心”的低呼，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纯探查性的灵光，轻轻拂过那几道划痕。
灵光流过，划痕内部残留的、极其稀薄的某种“意”被微微激发，在黑暗中泛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淡金微芒，一闪即逝。
但这已足够两人看清。
那并非文字，而是两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扭曲的符号。
第一个符号，像是半个残缺的、变形的卷云纹——属于姑苏蓝氏的卷云纹，但笔画走势仓促扭曲，失去了往日的飘逸规整。
第二个符号，则更像是一道急促划下的、指向斜下方的箭头，箭头的尖端，重重地顿在石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点。
在这“箭头”符号旁边，还有一点更为模糊的刻痕，像是一个未写完的笔画，或者一个意图被中途打断的标记。
“这是……”魏无羡也蹲了下来，凑近了看，眉头紧锁，“你们家的人留下的？这布料……”他小心地用陈情笛尾拨了拨那几片碎布，布料应声碎裂得更厉害，但从极细微的纤维质地和隐约的织法上看，确实与姑苏蓝氏一些内门弟子执行特殊任务时所穿的、带有简易防护符文的服饰有相似之处。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半个扭曲的卷云纹和那个指向斜下方的箭头上，脸色在血玉微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刻痕，而是悬在那摊干涸的血迹上方。
指尖灵光稍微增强，缓缓扫过血迹。
这一次，反馈回来的气息更加明确——虽然历经漫长岁月，灵力早已消散殆尽，但血迹之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精纯无比的独特灵韵。这灵韵的性质，与蓝忘机自身的灵力本源，同出一辙！甚至……比当今蓝氏绝大多数长老的灵力，都要更为古老、更为精纯！
这绝非普通蓝氏弟子所能拥有！
“是蓝氏前辈。”蓝忘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压抑的震动，“而且……修为极高，灵力精纯，年代……”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那灵韵中蕴含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时间痕迹，“至少在三代以上，或许……更早。”
“三代以上？”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姑苏蓝氏立家千年，三代以上，那至少是蓝忘机曾祖辈甚至更早的人物！这等人物，怎会出现在这邪异古墓之中？还留下了血迹和如此仓促的记号？
“他在这里受伤了，”魏无羡看着那摊血迹和散落的碎布，推断道，“看这血迹溅射的样子，伤得不轻，而且很突然。然后……”他指向石壁上的刻痕，“他在极度匆忙，甚至可能是伤势不轻的情况下，留下了这个。”
“半个卷云纹，是表明身份。这个箭头……”魏无羡顺着箭头指向的斜下方看去。箭头所指，并非棺椁，也非墙壁上明显的砖石缝隙，而是石台下方、靠近墓室中央地面的某处。那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铺着同样厚重的青灰色墓砖，积着厚厚的灰尘。
“下面有东西？”魏无羡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已经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箭头所指的那片地面。他走过去，用避尘剑鞘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尘。
灰尘之下，墓砖平整，拼合紧密。
魏无羡也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在砖缝间仔细摸索。片刻，他“咦”了一声。
“蓝湛，这块砖……”他指着一块位于箭头正下方、大约二尺见方的墓砖，“四周缝隙里的灰，好像比旁边的……新一点？不，不是新，是……被动过之后又填回去的痕迹，填的东西和原来的灰土不太一样，很细微。”
若非魏无羡常年混迹市井，对这类鸡鸣狗盗的痕迹格外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蓝忘机闻言，蹲下身，指尖灵光凝聚成极细的一束，如同探针般，刺入魏无羡所指的那道砖缝。
灵光深入寸许，便遇到了轻微的阻碍，不是坚实的泥土，而是一种略带弹性、仿佛混合了某种胶质物的填充物。
“确有机关。”蓝忘机收回手，神色更凝重了几分。这机关隐藏得如此之深，若非那前辈留下箭头指向，他们绝难发现。这位蓝氏前辈，不仅来过，受伤，还特意留下标记指示这隐藏机关……他想指引后来者什么？这机关之下，又藏着什么？
是与这凶尸棺椁有关的秘密？是离开此地的生路？还是……更惊人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必须打开看看。
“我来。”魏无羡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灵力未复，但开这种隐藏的地板机关，他自有一套野路子。他示意蓝忘机退后警戒，自己则趴伏在地，侧耳贴近那块墓砖，用手指关节以特定的力度和节奏，轻轻叩击砖面不同位置，凝神细听反馈的声响。
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从怀中摸出几根特制的、纤细如牛毛却坚韧异常的黑铁丝——这是他早年捣鼓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此刻派上用场。他将铁丝尖端弯成特定角度，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几道被灵光探测过的砖缝，动作轻缓而稳定，凭着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慢慢拨动、试探。
蓝忘机持剑立于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沉寂的棺椁、紧闭的断龙石门以及穹顶，防备任何可能的异变。
时间一点点流逝。墓室中只有魏无羡极轻微的呼吸声和铁丝与填充物摩擦的沙沙声。
终于，“咔”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响动从砖下传来。
魏无羡眼神一亮，手中铁丝猛地向某个方向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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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那块二尺见方的墓砖，微微一沉，随即向一侧无声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一股比墓室中更加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味和陈旧气息的气流，从洞口中涌出。
洞口边缘，并非砖石，而是粗糙开凿的岩石，有简易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果然有暗道！
魏无羡松了口气，正想回头对蓝忘机说什么。
忽然——
“呜……”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风吹过狭窄缝隙、又像是垂死者最后叹息般的呜咽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那具已然彻底沉寂、被认定“死去”的凶尸棺椁方向，幽幽地飘了过来。
声音轻得如同幻觉。
但在这死寂的墓室中，却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僵住，霍然转头！
血玉棺椁微光依旧，棺中那具灰败的躯体，依旧静静躺着，毫无动静。
仿佛那声呜咽，只是他们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然而，蓝忘机的目光，却如同冰锥般，死死钉在了凶尸的脸上。
不，确切地说，是钉在了凶尸那双已然“死去”、冻结如墨潭的眼眶深处。
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最底部。
一点比之前所见，更加凝实、更加刺眼、猩红如血钻的光芒，正缓缓地、如同苏醒的恶鬼之瞳，一点一点……
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