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
那喉骨摩擦般的怪响,在空旷的岩洞里幽幽回荡,混着水珠滴落的“滴答”声,说不出的瘆人。青灰色、鼓凸的独眼隔着幽暗潭水直勾勾“盯”来,浑浊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属于活物的灵动,只有一片沉滞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饥渴与恶意。
魏无羡背脊瞬间绷紧,握着陈情的指节微微发白。这东西——姑且称之为“东西”——给他的感觉,与上方棺椁中那酷似蓝忘机的凶尸截然不同。凶尸是阴邪、是禁术造物、是带着某种古老怨念与规则的诡异存在。而眼前这岩洞里的怪物,气息更加原始、混浊,仿佛是从这阴湿黑暗的地底自然“孕育”出的,只剩下最基础猎食本能的……东西。
“小心,不止一个。”蓝忘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魏无羡的耳廓响起,气息微凉。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水潭对岸的阴影。在那独眼怪物身后的岩壁凹陷处,似乎还有另外一两团模糊的黑影,因灵光照耀而微微瑟缩,但随即也停止了动作,投来同样冰冷饥饿的“视线”。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脚下幽暗的水潭。方才那一声更大的“哗啦”水响后,水面涟漪逐渐平息,但潭水深处,似乎有某种庞大的阴影,极其缓慢地游弋、隐没,带起更深沉的暗流。潭水散发出的腥气,此刻闻起来,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
前有未知怪物虎视眈眈,侧有深潭潜藏危机。他们所处的甬道出口,恰好位于岩洞一侧较为干燥的隆起石台上,背后是来时的狭窄通道,退路虽在,但若被这些东西缠上堵住洞口,亦是绝境。
“蓝湛,你灵力恢复几成?”魏无羡头也不回,盯着对岸,语速飞快。
“不足三成。”蓝忘机答得干脆,“神魂受创,不宜强催。”方才引导吸魂阵对抗封魂玉,对他消耗太大,尤其是神魂层面,非短期能复。
魏无羡心一沉。他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灵力剩不到一半,脑袋还因之前吸魂阵的撕扯隐隐作痛。硬拼,绝非上策。
对岸,那最先转头的独眼怪物,似乎确认了“猎物”的存在。它缓缓地、以一种关节仿佛生锈般的僵硬姿态,站了起来。身高竟与成人相仿,但身形佝偻,四肢细长,青灰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挂在身上的褴褛布条随着动作飘荡。它脚边那几块白森森的骨骸,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伸出一只枯瘦如鸟爪的手,指向魏无羡和蓝忘机的方向,喉咙里再次发出“咯咯”的怪响,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某种催促、召唤的意味。
它身后的阴影里,另外两团黑影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缓缓站起,轮廓相似,只是更加瘦小佝偻一些。三双非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六点鬼火,锁定了石台上的两人。
与此同时,水潭中,那游弋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受到了感应,悄然向石台这边靠近了一些。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比水色更深的、缓慢蜿蜒的轮廓。
被包围了。
“不能退。”蓝忘机低声道,语气斩钉截铁。退入狭窄甬道,活动受限,更是死路一条。必须在这相对开阔的石台解决,或至少打开缺口。
“知道。”魏无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手腕一翻,陈情笛并未就唇,而是被他反手握在身后,另一只空着的手,飞快地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中,摸出几枚黑乎乎、指甲盖大小的丸子,指尖一搓,丸子表面泛起一层极其黯淡的油光,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
这是他早年无聊时捣鼓的“小玩意儿”,以尸油混合数种至阴药材及少许火药炼成,名曰“阴磷子”,撞地或遇强灵力即爆,炸开一片蕴含阴煞之气的磷火,专污灵力,扰人魂魄,对付活物效果一般,但对付这种阴秽之地滋生的邪物,或许有奇效。只是制作不易,他身上存货也不多。
“我左你右,先清杂鱼,注意水下!”魏无羡飞快地分配,将两枚阴磷子塞到蓝忘机手中。蓝忘机触手冰凉,立刻明了其用途,微微颔首。
对面,那三只人形怪物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嗜血的渴望。为首的独眼怪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啸,细长的双腿猛地一蹬地面(如果那布满碎石和粘液的地面能称之为“地面”的话),竟以与其僵硬外表不符的迅捷,朝着石台疾扑而来!另外两只稍小的怪物紧随其后,四肢着地,如同畸形的猿猴,速度快得惊人,带起腥风!
“动手!”
魏无羡低喝一声,与蓝忘机同时向两侧闪开!
蓝忘机足尖在石台边缘一点,身如飘雪,向右侧滑出丈许,避尘剑终于出鞘半尺,剑光湛蓝清冽,并非劈斩,而是横向一扫,一道凝练如月弧的剑气凌空斩向右侧扑来的那只较小怪物!剑气森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出冰霜。
那怪物似也感到了威胁,扑击的动作在空中诡异地一扭,竟以违背常理的姿势向侧旁滚去,险险避开剑气锋芒,但剑气边缘扫过它一条手臂,那青灰色的皮肤立刻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渗出少许粘稠的、黑绿色的液体。怪物发出一声痛楚的嘶叫,独眼中凶光更盛。
与此同时,魏无羡向左前方踏出一步,并未直接迎向扑来的独眼怪,而是手腕一抖,一枚阴磷子如同黑色弹丸,精准地射向独眼怪前方半步的地面!
“啪!”
一声轻微的爆响,阴磷子触地即炸!没有火光,却迸发出一大团幽绿色的磷火,瞬间将独眼怪前方一片区域笼罩!磷火冰冷刺骨,带着浓郁的阴煞与腐蚀气息,沾物即燃,附着力极强。
独眼怪显然没料到这种攻击,疾扑的身形猛地一顿,细长的爪子慌乱地挥舞,试图拍打沾上身体的几点磷火。那磷火却如同附骨之疽,不仅不灭,反而顺着它青灰色的皮肤向上蔓延,发出“嗤嗤”的轻微灼烧声,冒起带着恶臭的青烟。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扑击的势头彻底被打断,在原地痛苦地扭动。
魏无羡趁此机会,陈情笛横掠,灌注灵力,笛身泛起暗红微光,如同一柄短棍,狠狠砸向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另一只较小怪物的头颅!
那怪物动作灵活,低头躲过,反手一爪抓向魏无羡腰腹,指甲乌黑尖利,带着腥风。魏无羡拧身避过,陈情回旋,点向怪物肋下空门。
另一边,蓝忘机剑气纵横,将那只受伤的较小怪物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他的剑法精妙绝伦,即使灵力不济,仅凭剑术也足以压制这等只凭本能扑击的怪物。但他始终分出一丝心神,警惕着水潭方向的动静。
就在魏无羡一笛震开面前怪物,蓝忘机剑光即将把那较小怪物彻底逼入绝境时——
“哗啦——!!!”
石台边缘,幽暗的潭水猛然炸开!
一道粗壮无比、布满暗绿色滑腻鳞片和吸盘的巨大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巨蟒,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水而出,带起漫天腥臭的水花,直直朝着石台上正在与独眼怪缠斗的魏无羡卷去!
触手未至,那扑面而来的腥风和水汽已令人作呕!速度之快,远超那些人形怪物!
“魏婴!”蓝忘机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原本刺向面前怪物的剑光强行扭转,化作一道匹练般的湛蓝惊鸿,后发先至,斩向那卷向魏无羡的触手中部!他这一下毫无保留,几乎抽干了恢复不多的灵力,剑光之盛,将半个岩洞都映照得一片湛蓝!
“嗤——!”
剑光精准地斩中触手!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那触手表面的滑腻鳞片和粘液似乎有着极强的防护与卸力效果,剑光只切入半尺许深,便被卡住,黑绿色的、如同泥浆般的浓稠血液喷溅而出,腥臭扑鼻!
触手吃痛,猛地一缩,卷向魏无羡的势头为之一缓,却并未松开,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收紧,想要将斩入其中的避尘剑连同蓝忘机一起甩脱!
而蓝忘机这一下全力出手,牵动了神魂旧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闷哼一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无法将剑拔出!
“蓝湛!”魏无羡目眦欲裂,眼看另一只较小怪物趁机扑向身形微晃的蓝忘机,他想也不想,将手中最后一枚阴磷子全力掷向那扑向蓝忘机的怪物,同时陈情笛脱手飞出,如同一道暗红闪电,直刺那被磷火灼烧、暂时失去威胁的独眼怪心口,试图阻它一阻!
阴磷子在怪物面前炸开,磷火四溅,逼得它怪叫着后退。陈情笛则“噗”一声,深深扎入独眼怪胸膛,暗红灵力爆发,将它钉在原地,发出濒死的惨嚎。
但魏无羡自己也因此空门大开!
那被蓝忘机斩伤的触手,虽然受阻,顶端最灵活的一截却如同毒蛇般猛地一探,放弃了卷缠,改为狠狠抽向魏无羡的胸口!
这一下若是抽实,以那触手的力量和其上吸盘倒钩的锋利,足以开膛破肚!
电光石火间,魏无羡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灵力疯狂灌注双臂——
“砰!”
一声闷响,魏无羡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喉头一甜,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双臂传来骨头欲裂的剧痛,胸口更是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魏婴!”蓝忘机见状,眼中瞬间爬满血丝,竟不顾神魂剧痛和依旧嵌在触手中的避尘剑,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湛蓝剑指,带着玉石俱焚般的气势,点向那触手受伤的创口深处!
剑指没入,灵力在触手内部爆开!
“嗷——!!!”
一声低沉、痛苦、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从水潭深处闷闷传来!那粗大的触手剧烈痉挛,终于松开了对避尘剑的钳制,猛地缩回水中,带起巨大的浪花和腥臭的血水。
蓝忘机踉跄后退,避尘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神魂与灵力双重透支的反噬,让他几乎晕厥。
岩洞中,一时只剩下怪物濒死的嘶嚎、水波晃荡的声音,以及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被陈情钉住的独眼怪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另外两只较小怪物,一只被阴磷子灼伤,一只被蓝忘机剑气所伤,此刻似乎被触手受创和同伴死亡震慑,退缩到阴影边缘,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嗬嗬”声,不敢再上前。
水潭渐渐恢复平静,但那道庞大的阴影依旧在深处徘徊,并未远离,似乎在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石台上,一片狼藉。魏无羡背靠岩壁,咳着血,艰难地挪动剧痛的手臂,想去捡回不远处的陈情。蓝忘机跪在地上,喘息着,试图凝聚溃散的灵力,目光却死死锁住幽暗的潭面。
危机,只是暂时缓解。
而就在魏无羡的手指即将碰到陈情笛柄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石台下方、靠近水潭边缘的浅水区。
那里,因为方才触手搅动和浪花冲刷,水面下的淤泥被翻起了一些。
几根白森森的、形状规整的长骨,半掩在黑色的淤泥与碎石中,在幽蓝的微光和水波荡漾下,隐约可见。
那骨头……不像是野兽的。
更像是……人的臂骨或腿骨。
而且,不止一两根。顺着那方向看去,浅水区的淤泥下,似乎……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