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玉磬之声,清越无双。
那不是响在耳畔,而是直接在神魂深处敲响。声音初起时如冰泉滴落玉盘,空灵剔透,瞬间压过了岩洞中所有的喧嚣——怪物的嘶吼、水浪的翻腾、粗重的喘息。紧接着,清音拔高,转为庄严恢弘的钟吕之鸣,浩浩荡荡,涤荡开来。
没有肉眼可见的音波,但以蓝忘机手中那光芒刺目的玉盒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纯净清正的灵力气场轰然爆发!如同在污浊的泥沼中投入一颗灼热的净水石,又如同在无尽黑暗里点燃了一盏亘古的明灯!
气场扫过水面。
那些从淤泥石缝中钻出、正蜂拥扑向蓝忘机的细长滑腻黑影,如同被滚水泼中的雪虫,发出一片密集的“滋滋”声,瞬间僵直、发黑、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水中!
从侧翼包抄而来的两只人形怪物,被这清音和气场所慑,扑击的动作猛地停滞,青灰色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与恐惧的神色,抱着脑袋发出凄厉的哀嚎,不顾一切地向后翻滚、退缩,重新爬回对岸的阴影里,瑟瑟发抖,再不敢露头。
就连那正狂暴冲来、触手狂舞的庞大阴影,在这玉磬清音响彻岩洞的刹那,也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它前冲的势头骤然一顿,数条挥出的触手僵在半空,随即如同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般剧烈痉挛、抽搐,胡乱拍打着水面,激起滔天巨浪!那低沉愤怒的咆哮,也变成了痛苦与惊惧混杂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竟开始缓缓向深水区退缩,仿佛对这清音与纯净灵力有着本能的恐惧与厌恶!
首当其冲的蓝忘机,感受最为直接。
玉磬清音入耳,他因透支而剧痛欲裂的神魂,竟如同被清冽甘泉洗涤,那被吸魂阵撕扯留下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冷滞涩感,被这清音与纯净灵力一冲,顿时消散了大半,灵台为之一清!虽然灵力依旧枯竭,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创伤,竟得到了显着的缓解。
手中玉盒散发的刺目光芒,在玉磬声响过后,也逐渐收敛,变得柔和而稳定,那精纯庞大的灵力波动也内敛了许多,不再狂暴外泄,而是如同温顺的溪流,缓缓浸润着他握盒的手,带来丝丝暖意。
机不可失!
蓝忘机眼中精光一闪,趁周围怪物被玉磬清音震慑、退缩的间隙,体内勉强恢复的一丝灵力全力运转,脚下在水中一蹬,身形如同游鱼般窜出水面,踏着尚未平息的浪头,几个起落,便已回到石台之上。
“蓝湛!”魏无羡连滚爬地扑过来,也顾不得自己双臂剧痛,一把扶住浑身湿透、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清明的蓝忘机,“你怎么样?伤到没有?”他的目光急急扫过蓝忘机全身,见除了湿透和些微擦伤,并无明显新添的重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看向他手中那已然收敛光芒、只余温润白晕的玉盒,以及依旧荡漾不休、怪物潜伏的幽暗水潭。
“无事。”蓝忘机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还好。他的目光也落在玉盒上,眼神复杂。方才那玉磬清音与爆发的纯净灵力,气息古老而正统,绝非邪物,反而带着一种堂皇正大的意味,与姑苏蓝氏的功法灵韵隐隐有共通之处,却又更为古老浩瀚。这玉盒,恐怕真是蓝氏某位前辈大能所留,且并非凡品。
他尝试着,更加仔细地感应玉盒。玉盒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材料制成,表面光滑,并无花纹雕刻,只在盒盖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印记,形状……像是一片极其简化的云纹?与姑苏蓝氏的卷云纹有几分神似,却更为古朴抽象。
盒盖与盒体严丝合缝,并无锁扣。方才他触碰时爆发的禁制,似乎是一种识别与防护机制,此刻禁制已然平息,玉盒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与暖意。
“这玩意……刚才那动静可真不小。”魏无羡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对岸阴影和水潭,“把那些鬼东西都吓得不轻。是你们蓝家的宝贝?”
“应是。”蓝忘机颔首,“此物灵力纯正浩瀚,有涤邪镇煞之效,非寻常法宝。方才磬音,似是‘清心玉磬’之术的至高体现,古籍有载,早已失传。”他顿了顿,看向对岸那已然沉寂、再无半点声息和白色微光透出的石龛,“赠盒之人……”
他的话未说完,对岸石龛方向,那粗重断续的喘息声,在玉磬清音响过之后,似乎……彻底消失了。
岩洞中,只剩下水波缓缓平复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阴影里怪物畏缩的低鸣。
赠盒之人,在抛出这可能是其最后依仗或信物的玉盒后,生机……似乎也随之断绝了。
一股沉重的氛围弥漫开来。魏无羡看着对岸那黑暗的石龛,又看看蓝忘机手中的玉盒,沉默了片刻。无论那石龛中是谁,是敌是友,其最后的举动,显然是想将这玉盒交给他们。是托付?是指引?还是……
“打开看看?”魏无羡试探着问。玉盒中或许有线索,有交代,甚至有离开此地的方法。
蓝忘机微微点头。他盘膝坐下,将玉盒置于膝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依旧有些紊乱的内息。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为精纯、属于他自身的蓝氏本源灵力,轻轻点向盒盖中央那片简化的云纹印记。
指尖与印记接触的刹那,玉盒微微一震,盒盖与盒体之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声。
并未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灵力气息,混杂着一缕极淡的、仿佛沉淀了万载时光的墨香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腥气,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蓝忘机指尖用力,缓缓将盒盖揭开。
盒内并无耀眼宝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绢帛。绢帛质地非凡,即便在此阴湿之地存放不知多少年月,依旧洁白如新,柔软光滑,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灵光。
在绢帛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颜色深紫、光泽内敛的丹药,龙眼大小,表面有天然的云纹丹霞,隐隐有灵力流转。丹药旁,还有一支不过三寸长短、通体碧绿剔透的玉簪,簪头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仙鹤,鹤眼处镶嵌着一点细如尘埃的七彩晶石,流光溢彩。
而在玉簪之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点暗金色的边角。
蓝忘机首先拿起了那块白色绢帛。入手轻若无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他将绢帛小心展开。
绢帛之上,以工整端丽、风骨铮然的笔迹,书写着数行小字。墨色沉黑,隐隐有金光流转,显然是以特殊灵墨书写,方能历经岁月而不朽。
魏无羡也凑过来看。只见开头写道:
“后世蓝氏子弟亲启:
余蓝翼,遭劫陷此绝地,油尽灯枯,魂归在即。感天地不仁,邪祟侵染,更痛同门凋零,骸骨沉潭,此恨绵绵,无颜见先祖于九泉。”
蓝翼?!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蓝翼!姑苏蓝氏立家先祖之一,蓝氏弦杀术的创始者,传说中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一代奇女子!她不是早在数百年前便已仙逝?怎么会……陨落在此地?还自称“遭劫陷此绝地”?
两人强压心中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
“此地乃上古‘镇冥墟’残迹,后为异人所篡,布‘血魄转生’邪阵,妄图以禁术窃取墟中阴冥之力,逆转生死,成就邪躯。余率弟子七人追查至此,误入陷阱,尽陷囹圄。”
“邪阵核心,即为尔等所见‘血玉镇魂棺’。棺中‘尸身’,乃篡阵者以蓝氏旁支血脉为基,融合墟中阴煞、邪阵之力及无数生魂炼就之‘伪傀’,形貌肖似吾族,实为阵眼傀儡,受‘封魂玉’操控,守护此阵,吞噬闯入者生机魂力,反哺阵主。”
原来如此!那酷似蓝忘机的凶尸,竟是邪阵炼制的“伪傀”!蓝氏旁支血脉……难怪形貌如此相似!所谓的“封魂玉”,竟是操控傀儡的“钥匙”!
“余拼死重创阵主,毁其大半布置,然自身亦受邪力侵蚀,弟子尽殁。无奈之下,借残余‘清心玉磬’本源之力,于阵眼旁开辟此隙,苟延残喘,以待有缘。”
“棺椁禁制,乃余以蓝氏‘封棺镇魂术’改良,本欲彻底封镇‘伪傀’与阵眼,惜力有不逮,仅能暂困。穹顶悬尸,乃阵主残躯,受余禁制与墟力反噬,已成无知觉之朽物,然其残存本能与‘伪傀’及邪阵仍有勾连,偶发异动,需慎之。”
穹顶那只枯瘦手臂,竟然是阵主的残躯!蓝忘机想起那手臂吸纳封魂玉残识的举动,原来并非相助,而是某种残存本能的吸引或回收?
“潭中妖物,乃墟力外泄与血阵怨气结合所生,浑噩嗜血,畏纯阳正气与清心之音。尔等既至,且触动玉盒禁制,当为我蓝氏嫡传,灵力精纯。”
“盒中‘涤魂丹’一枚,可助稳定神魂,祛除阴邪侵蚀;‘鹤影簪’一支,乃余随身信物,亦是开启此‘镇冥墟’外围某处隐秘通道之钥,注入精纯蓝氏灵力即可激发,通道位于……”
后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极其潦草、模糊,墨色也淡了许多,仿佛书写者写到此处时,已到了极限。
“……水潭……西北……岩壁……水线……下三尺……有……符文……”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断续,勉强能看出是“速离……慎防……阵主……未……彻底……”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最后落款:“不孝子孙 蓝翼 绝笔”。
绢帛从蓝忘机手中滑落,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伤势,而是因这绢帛上承载的惊人真相与沉痛绝笔带来的冲击。先祖蓝翼,竟陨落于此!七名蓝氏精英弟子,尽数埋骨潭底!而他们之前所见所历的一切——血玉棺椁、酷似自己的凶尸伪傀、封魂玉、吸魂阵、穹顶手臂、潭中怪物——竟然都是一个名为“血魄转生”的邪阵的一部分!
魏无羡也是心头巨震,他捡起滑落的绢帛,又仔细看了看那潦草的末尾和落款,再看向蓝忘机膝上玉盒中那枚深紫色的“涤魂丹”和碧绿剔透的“鹤影簪”,一时间心绪翻腾,不知该说什么。
先祖遗泽,同门血仇,邪阵阴谋,未尽的警示……无数信息交织冲撞。
“蓝翼前辈说阵主未彻底……”魏无羡涩声道,看向对岸那早已没有声息的石龛,又想起棺椁中凶尸最后亮起的那点诡异猩红,以及穹顶手臂那吸纳残识的举动,一股寒意再次爬上心头,“难道……”
他的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重重撞在石壁上的声音,突然从他们头顶上方——那来时的墓室方向,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暗道,隐隐传了下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动感。
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疯狂地撞击着那已经合拢的暗道入口处的墓砖!
蓝忘机和魏无羡同时色变,猛地抬头望向甬道出口的方向!
是那棺椁中的“伪傀”?它……醒过来了?还是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开始撞击?蓝翼前辈警示的“阵主未彻底”……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下方幽暗的水潭中,那原本被玉磬清音震慑、退缩回深水区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受到了上方撞击声的刺激,再次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缓缓向着石台这边游弋靠近,水面上泛起不祥的波纹。
前路未明,后有追兵(或追尸),水下威胁再起。
刚刚因获得先祖遗泽而稍缓的危机感,瞬间以更凶猛的姿态,重新将他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