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如同稀释过的月光般的微光,从那岩洞顶端的数道裂缝中筛落下来,勉强勾勒出洞内的轮廓。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给这处天然形成的空间涂抹上一层静谧又诡异的灰白色调。
祭坛。
魏无羡和蓝忘机的目光,同时被那岩洞中央、在微光映照下轮廓清晰的低矮石堆吸引。它并非精心雕琢,只是用附近随手可得的、大小不一的石块,以一种看似随意却又暗含某种规律的方式垒砌而成,边角粗糙,布满厚厚的尘土,散发着一种与这地底深处格格不入的……“人为”痕迹。
而祭坛之上,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白骨骷髅,更是让这静谧中陡然增添了浓重的诡谲与森然。那些头骨很小,看形状和大小,像是狐狸、黄鼠狼、或者某种地底小兽的头骨,数量足有二三十个,环绕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圈。每一个头骨的眼窝都黑洞洞地朝向圆心,仿佛在无声地凝视,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集体性的献祭。
圆圈的中央,那把短刀静静躺着。
刀身狭长,带着明显的弧线,是利于劈砍和刺杀的形制。刀柄似乎是某种深色的硬木,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原本的颜色和纹理,显得黯淡无光。刀身则是暗淡的金属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缺口,刃口更是参差不齐,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激烈的搏杀与磨损。整把刀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一种纯粹的、历经沧桑的实用感,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煞气。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魏无羡也能感觉到那把刀散发出的、与众不同的气息。那不是水潭“伪傀”的阴邪污秽,也不是壁画那种试图摄魂的诡异灵力,更不是阴虎符残片的凶煞狂乱。这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重、仿佛与杀戮和死亡本身融为一体的……寒意。像是从无数战场、无数尸骸中淬炼出来的,饮饱了鲜血,也浸透了亡魂的哀鸣。
这把刀,绝非凡品。甚至可能……是一件凶兵。
它为何会被供奉在这地底深处的天然岩洞中?被这些动物的头骨环绕?又是谁,在这里垒砌了这座简陋的祭坛?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魏无羡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岩洞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裂缝,以及头顶透光的缝隙,岩洞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地面上厚厚的尘土也看不出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这里,仿佛被时光遗忘了很久。
他看向身旁的蓝忘机。蓝忘机也正凝视着那把短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审视的波动。他似乎也在感应那把刀的气息,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蓝湛,”魏无羡压低声音,打破了寂静,“这刀……你认得?或者,感觉出什么没?”
蓝忘机缓缓摇头,声音依旧低哑虚弱:“不识。然……其气凝煞,非同寻常。似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战场杀伐,与……地脉阴力……混杂。”
战场杀伐之气?这地底深处,哪来的战场?魏无羡心头疑窦更甚。难道是当年“镇冥墟”或者“血魄转生”邪阵波及所致?还是说,更早以前,此地就发生过不为人知的惨烈厮杀?
他忽然想起蓝翼前辈绢帛上提到的,“此地乃上古‘镇冥墟’残迹”。上古……那这把刀,会不会也是上古遗物?
如果是上古凶兵,又被如此诡异地供奉在此……
“小心些。”蓝忘机低声道,示意魏无羡不要贸然靠近。
魏无羡点头。经历了之前棺椁、壁画种种,他对这地宫里任何不寻常的东西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但这把刀……还有这祭坛,总让他觉得,或许藏着什么线索,关于这地宫,关于蓝翼前辈,甚至关于离开此地的可能。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蓝忘机,绕着岩洞边缘,尽可能远离那座祭坛,缓慢移动,同时仔细观察着洞壁和地面,希望能找到其他出路或信息。
地面尘土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背。除了他们自己留下的新鲜凌乱脚印,以及一些从裂缝掉落的碎石,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祭坛另一侧,背对着祭坛,面朝岩洞最内侧的岩壁时,蓝忘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岩壁上。
“魏婴。”他低唤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
魏无羡立刻停下,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片岩壁在微光下显得有些凹凸不平,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皱褶和阴影。乍一看,没什么特别。
但蓝忘机却缓缓抬起还能动用的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湛蓝灵力,轻轻点向岩壁某处——那里,恰好是几道阴影交错形成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灵力触及岩壁的瞬间,那凹陷处,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极其淡薄的、仿佛水纹荡漾般的灵力涟漪!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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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蓝忘机感知极其敏锐,又恰好将灵力点在关键节点,绝难发现!
“有禁制。”蓝忘机沉声道,虽然虚弱,语气却无比肯定,“极其隐蔽……非攻击,似……遮掩。”
遮掩?遮掩什么?
魏无羡心脏一跳,也凑近了些,凝神感应。果然,在那灵力涟漪消散后,那片岩壁似乎……有些过于“平整”了?与周围天然形成的起伏褶皱相比,显得有些突兀的不协调感。就像……一块精心打磨过、又用幻术或禁制伪装成天然岩壁的石板?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却被蓝忘机用眼神制止。
蓝忘机示意他退后一些,自己则再次凝聚起一丝灵力,这一次,他的指尖在空中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勾画起来。勾画的轨迹,并非姑苏蓝氏的常见符箓,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简练的线条,隐隐与之前鹤影簪激发时的某些符文律动有几分相似——那是他从蓝翼绢帛和玉盒禁制中感悟到的一丝古法韵味。
随着他指尖灵光的勾勒,那片岩壁前的空气,开始产生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波动越来越明显,那片“岩壁”的伪装,如同褪色的画布般,开始缓缓“溶解”、变淡。
露出了下方……真正的东西。
不是石板,也不是通道。
而是一幅……壁画?
不,与其说是壁画,不如说是一大片以暗红色为主、夹杂着黑褐与赭石色、用极其粗犷甚至狂野的笔触,涂抹在岩壁上的……“涂鸦”?
画面极其混乱、抽象,充满了强烈的情绪冲击。魏无羡第一眼甚至没看懂画的是什么。
但很快,他辨认出了一些扭曲的、仿佛在挣扎嘶吼的人形轮廓;一些尖锐的、如同刀剑或獠牙般的线条;大片大片的、仿佛泼洒上去的暗红色块,象征着鲜血;还有无数扭曲盘旋的、如同怨魂或邪气般的黑色笔触,充斥在画面的每一个角落。
整幅“涂鸦”没有具体的场景描述,更像是一个人(或一群人)在极度恐惧、愤怒、绝望或疯狂的状态下,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内心的景象宣泄在了岩壁上。那暗红的颜料,甚至带着一种干涸血液特有的暗沉色泽。
而在这一片混乱血腥的涂鸦中心,被人用更深的、几乎刻入岩石的力道,画了一个极其醒目、却又极其简单的符号——
一个向下弯曲的、如同新月般的弧线。
弧线两端尖锐,中间凹陷,看起来……竟然与祭坛上那把短刀的弧线轮廓,有着八九分的相似!
这个符号,被重复描绘了许多遍,有大有小,有些潦草,有些用力极深,遍布在涂鸦的各个位置,仿佛是整个混乱画面的核心,或者说是……所有恐惧与疯狂的源头指向。
魏无羡盯着那个弯月般的弧线符号,又回头看了看祭坛上那把静默的短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涂鸦……是谁留下的?是当年被困在此地的蓝氏前辈?还是更早的、修建或利用这“镇冥墟”的人?画中描绘的,是想象,还是……曾经真实发生在此地的惨剧?那把短刀,与这符号,与这涂鸦中的血腥场景,又有什么关系?
蓝忘机的目光,则落在了涂鸦角落,一处相对“空白”、只有寥寥几笔的地方。
那里,似乎用更淡的、几乎要消散的颜料,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笔画断续的小字。
字迹极其模糊,且并非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甚至可能已经失传的某种氏族或部落的符文。
蓝忘机眉头紧锁,努力辨认。他对古文字有所涉猎,但眼前这种,显然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两个似是而非的字符,隐隐与“血”、“祭”、“封”之类的概念相关。
“看不懂。”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但此画……与刀,与这祭坛,必有关联。此地……恐非善地。”
他的话音刚落。
“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小石子落地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祭坛的方向,传了过来。
两人霍然转身!
只见祭坛之上,那把静躺的、布满缺口的古旧短刀,刀身竟不知何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颤动,使得刀尖稍稍偏移,碰触到了一块垫在下方的、光滑的小石子,发出了那一声轻响。
微光下,短刀暗淡的刃身上,似乎有什么极其隐晦的光泽,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凶兽,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掀动了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