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细碎的、如同琉璃龟裂又似玉石摩擦的声响,固执地穿透熔岩低沉的轰鸣与肉瘤垂死的搏动,在空旷灼热的洞窟中,织成一张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网。声音源自那深坑底部,在蓝忘机以命相搏斩出的、灰白死寂的节点废墟之下。
起初,只是魏无羡在濒死恍惚间,神魂与玉佩微光共鸣时,捕捉到的一丝异样“杂音”。但随着时间(或许已过去很久,或许只是瞬息)推移,这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什么被禁锢了万古的东西,正在一层层剥开坚硬的外壳,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魏无羡的意识依旧在剧痛与昏沉的深渊边缘沉浮。玉佩的微光如同寒夜孤星,勉强维系着他神魂不散,却无力驱散那浸透每一寸血肉的灼痛与阴虎符反噬带来的冰冷撕裂感。他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然而,那“咔嚓”声,以及随着声音逐渐增强的、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感”,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拴住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
这牵引感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更准确地说,是源自他胸口那枚紧贴皮肉、冰冷刺骨的阴虎符残片!残片在这持续不断、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咔嚓”声中,竟然……渐渐平息了那狂乱的躁动与反噬的冰冷,转而散发出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共鸣”与“渴望”的细微震颤!
怎么回事?这地底深处,难道有什么东西,与阴虎符同源?或者……相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魏无羡麻木的神经。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剧痛,凝聚起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玉佩的抚慰,而是尝试着,极其艰难地,将一缕感知顺着阴虎符残片那异常的震颤,向着声音和牵引感的源头——那深坑底部——小心翼翼地探去。
感知如同风中残烛,微弱飘摇,甫一离体便被周遭狂暴的残余邪力与灼热气浪冲击得几乎溃散。但凭借着阴虎符残片那奇特的“指向”与一股莫名的不甘,这一缕感知还是顽强地,穿透了层层阻碍,触碰到了坑底。
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灰白死寂的岩石。而是一种……温润、微凉、仿佛蕴含着无穷生机却又深沉如海的奇异质地。感知继续向下,穿透了那层正在变得“透明”的岩石表层。
下一刻,魏无羡“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纯粹以灵识感知到的景象。
深坑底部,并非实心。那层正在龟裂、变得透明的岩石之下,隐藏着一个巨大无比、复杂玄奥到难以想象的——立体阵法!
阵法并非刻画于平面,而是由无数道细如发丝、却精纯凝实到极致的淡金色灵力光线,在三维空间中交错、盘旋、嵌套构成。光线流动不息,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形成一个极其庞大的、缓缓旋转的球形光络结构。光络的核心处,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明灭变幻着七彩光泽的菱形晶核,晶核内部,隐隐有山川地脉、日月星辰的虚影流转生灭!
整个阵法散发出的气息,浩瀚、古老、堂皇、平和,带着一种滋养万物、镇守地脉的磅礴正气,与这熔岩洞窟中充斥的暴戾、污秽、毁灭的邪气格格不入,甚至形成了某种无形的、持续的净化与对抗!
而那些从坑底飘浮起来的、如同萤火虫般的淡金色光点,正是这古老阵法运转时,自然逸散出的、最精纯平和的地脉灵韵!
这阵法……魏无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其精妙与宏大,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禁制,甚至比蓝翼前辈在归藏静室留下的手稿中所描绘的阵法,还要玄奥深邃!它绝非“血魄转生”那等邪阵的产物,更像是……为了镇压、净化,或者平衡某种极端力量而设下的、源自上古的守护之阵!
难道,这所谓的“镇冥墟”,其真正的“墟眼”核心,并非那邪异的暗红肉瘤,而是这深藏地底、被邪力侵蚀污染后,才滋生出肉瘤这等“肿瘤”的……上古地脉守护大阵?!
那“镇岳”断剑钉住的,或许不仅仅是肉瘤,更是这被污染扭曲的阵法与邪力结合后,产生的“变异核心”?蓝翼前辈当年,是否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上古大阵被篡改污染,才率弟子前来,试图修复或重新封印?
无数疑问与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魏无羡本就混乱的意识更加眩晕。但一个更迫切的念头压过了一切:这阵法散发出的精纯平和灵力,或许……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生机!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缕触及阵法的感知,正被阵法自然流转的灵力缓缓滋养、稳固。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如果能引动更多的阵法灵力……
他立刻尝试,更加专注地,通过阴虎符残片那奇特的共鸣与牵引,向阵法传递出“求助”与“需要灵力”的意念。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阵法看起来并无灵智,只是依循古老的规则运转。
然而,就在他意念传递过去的刹那——
阵法核心那枚七彩菱形晶核,忽然光芒一闪!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凝练纯净到极致的淡金色灵力细流,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顺着魏无羡那缕感知的路径,逆流而上,倏然没入他的眉心!
“嗡——!”
魏无羡浑身剧震!难以形容的舒畅感瞬间冲刷过他千疮百孔的神魂与经脉!那精纯平和的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所过之处,狂暴的邪力侵蚀被悄然抚平,阴虎符反噬的冰冷撕裂感被大幅削弱,连肉身的灼痛都缓解了许多!虽然远不足以治愈重伤,却让他濒临崩溃的状态,硬生生稳住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股灵力似乎与蓝氏一脉的功法灵韵有着天然的亲和!它流入体内后,竟自动分出一小缕,顺着玉佩与断簪之间那微弱的共鸣纽带,流淌向了石梁另一端、气息奄奄的蓝忘机!
蓝忘机已然昏迷,身体冰冷,只有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这缕来自上古地脉古阵的精纯灵力,如同甘霖滴入干涸裂土,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焦黑碳化的伤口,滋润着他枯竭的经脉,稳固着他那比魏无羡更加岌岌可危的神魂。
蓝忘机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亡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
有效!这古阵的灵力,真的对他们有效!而且,似乎对蓝忘机的蓝氏血脉,效果更为显着!
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魏无羡几乎熄灭的求生欲。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探究这阵法来历与阴虎符为何能引动它,开始竭尽全力,通过阴虎符残片与阵法的共鸣,更加主动地、贪婪地汲取那精纯平和的灵力。
然而,这上古阵法显然并非无穷无尽的源泉。它本身似乎也处于一种被污染、被压制、能量循环不畅的状态。在持续输出两股灵力滋养魏无羡和蓝忘机后,阵法核心的七彩晶核光芒明显黯淡了一分,流转的光络也出现了些许滞涩。
而这一变化,似乎刺激到了那垂死的暗红肉瘤!
“咕噜……咕噜……”
肉瘤发出一阵仿佛溺水般的、浑浊的异响。它顶端那截几乎完全失去清光的“镇岳”断剑,剑身之上密布的裂痕,竟然……开始缓慢地弥合?虽然速度极慢,肉眼难辨,但魏无羡通过灵识,清晰地感觉到了断剑内部,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性,正在被肉瘤深处残留的、某种更加古老晦涩的邪力所侵蚀、同化!
断剑在“修复”?不,是在被“污染”和“转化”!一旦断剑彻底被邪力吞噬,与肉瘤融为一体,这最后的封印将不攻自破,而被压制的上古地脉古阵,恐怕也会遭到更彻底的反噬与破坏!
不行!必须阻止!
魏无羡心急如焚。他尝试着,将汲取来的古阵灵力,分出一部分,通过意念引导,狠狠冲向那正在被侵蚀的“镇岳”断剑!
淡金色的灵力流撞击在断剑之上!
“铮——!”
断剑发出一声微弱的、却充满了抗拒与痛苦的哀鸣!剑身剧烈颤抖,那些正在弥合的裂痕停止了变化,甚至重新裂开了一丝!来自古阵的纯净灵力,与肉瘤那古老邪力,在断剑内部展开了激烈的拉锯!
有效!但魏无羡立刻感到,自己与古阵的连接变得极不稳定,输出的灵力流也骤然减弱。同时,肉瘤仿佛被彻底激怒,残余的几条暗金血管疯狂抽搐,向着深坑方向胡乱抽打,虽然距离尚远,却搅动得周遭邪力与熔岩更加狂暴。
他必须做出抉择。是利用古阵灵力优先疗伤自保,等待渺茫的转机?还是冒着连接中断、甚至激怒邪力核心彻底爆发的风险,强行支援“镇岳”断剑,维持那脆弱的封印平衡?
几乎没有犹豫。
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放弃了继续用灵力滋养自身和蓝忘机(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系),将几乎全部通过阴虎符残片引导来的古阵灵力,连同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神魂力量,毫无保留地,化作一股更加凝练的淡金色洪流,源源不断地冲击、灌注向“镇岳”断剑!
断剑的清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亮起了一丝!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奄奄一息。剑身内部,古阵的纯净灵力与邪力的侵蚀激烈对抗,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滋滋”声。
肉瘤的搏动变得更加狂乱、无力,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吼。但它似乎也到了极限,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掀起毁灭性的攻击。
一时间,洞窟中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濒死的魏无羡和蓝忘机,依靠上古地脉古阵泄漏的微弱灵力吊住性命。
濒临彻底污染的“镇岳”断剑,在魏无羡不惜代价的支援下,勉强抵抗着邪力侵蚀。
暗红肉瘤邪力核心,虽被重创,却依旧顽固,不断试图污染断剑、反扑古阵。
而那深藏地底的上古地脉古阵,则在缓慢却持续地输出灵力,净化着自身的污染,对抗着外部的邪力,同时,其核心那七彩晶核的光芒,在持续的输出下,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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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消耗战。看谁先撑不住。
魏无羡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每一次灵力输出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阴虎符残片与古阵的共鸣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时断时续。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必须为蓝忘机,为那线渺茫的生机,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望向石梁上依旧昏迷的蓝忘机,又看向熔岩湖中心那在淡金色灵力流冲击下明灭不定的断剑,最后,目光落向深坑底部,那光华流转却逐渐黯淡的上古阵法。
也许,他们最终还是会死在这里。
也许,这上古阵法终将耗尽,邪力会彻底爆发。
也许,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但至少,此刻,他还在战斗。
至少,蓝忘机还活着。
至少,那柄属于先祖的断剑,还没有放弃。
这就够了。
魏无羡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境况,也不再思考未来。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痛苦却坚定的灵力输送之中,如同一个最虔诚的献祭者,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与意志,去点亮那盏在无边黑暗与灼热中,摇曳不定、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微弱的希望之灯。
深坑之下,古阵运转的“咔嚓”声,与灵力流淌的微光,依旧持续。
洞窟之中,沉重的搏动,垂死的嘶吼,与那不屈的剑鸣,交织成一曲悲壮而惨烈的绝地挽歌。
而在那挽歌之下,谁又能断言,那悄然流逝的时间,那缓慢变化的平衡,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孕育出谁也无法预料的……真正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