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井”之术的还原工作进展缓慢且谨慎。这并非可以轻易试验的科学技术，每一次推演和模拟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预警。了凡师傅在静心禅院的藏经阁深处，结合那残破的《观心密录》记忆碎片和各种禅定法要，试图勾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意识下潜路径，但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也充满了“可能”、“或许”、“极度凶险”之类的字眼。
与此同时，林朗那边的数据监控却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志鑫，了凡师傅，你们最好来看看这个。”林朗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顾志鑫和了凡师傅（通过视频连接）立刻聚集到林朗的工作站前。屏幕上显示着全球数据监控网络的摘要报告，几个关键指标出现了异常波动。
“看这里，”林朗调出图表，“全球范围内，与‘记忆焦虑’、‘既视感’、‘短暂失忆’相关的网络搜索量、社交媒体讨论热度，在过去72小时内，出现了同步的、小幅但统计显着的上升趋势。分布没有特定地域性，像是……随机波动，但整体趋势向上。”
他又调出另一组数据：“更奇怪的是，一些偏远地区的地方性电台和社区论坛，开始零星出现一些……近乎一致的怪异报道。比如，多个大洲的不同小城镇，都有人报告说最近总梦见一口‘黑色的井’，或者听到地下传来‘流水声’，但调查后发现当地并无对应水源。”
了凡师傅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井的意象……流水声……这与那‘源种’遁入地幔深层，以及‘心井’之术，似乎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顾志鑫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源种’在地幔深处的活动，或者其本身的存在，正在对全球范围的集体无意识产生微弱的辐射影响？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会扩散到整个水面？”
“虽不中，亦不远矣。”了凡师傅神色肃然，“意识深海并非死水，其相互关联远超想象。那‘源种’作为‘记忆’与‘遗忘’规则的概念碎片，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持续散发着特定频率的‘信号源’，即便深藏地幔，其波动也可能在意识层面引发回响。那些梦境和报告，可能就是敏感个体无意识中捕捉到了这些‘涟漪’。”
林朗补充道：“而且，这种影响似乎在缓慢增强。虽然幅度很小，但趋势明确。如果我们把‘遗忘之影’主体存在时的全球相关信号基线作为参考，现在的波动正在朝着那个水平缓慢回升，尽管绝对值还很低。”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心情沉重。这意味着，“虚忆源种”并非在沉睡，它可能在适应地幔环境，也可能在悄悄地、缓慢地重新积蓄力量，或者……在进行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活动。它的影响正在透过物理层面，直接作用于人类的精神世界。
“不能等下去了。”顾志鑫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尝试‘心井’之术，至少要先确定它的状态和位置。被动等待，只会让它越来越强。”
了凡师傅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看来，机缘已至，避无可避。贫僧已将‘心井’入定法的初步框架整理出来，但此法凶险，需有万全准备，更需有护法之人。”
所谓的护法，不仅是指在现实世界中保护施术者的肉身安全，更需要在精神层面进行引导和支援，在施术者意识下潜过深、面临迷失风险时，能及时将其“拉回”。
这个人选，非了凡师傅莫属。他佛法精深，定力超群，且对意识层面有独到的理解。
而施术者，则几乎注定是顾志鑫。他拥有与“遗忘之影”直接对抗的经验，精神韧性强于常人，体内或许还残留着极微弱的、能与“源种”产生感应的联系（源于地底核心的战斗和李玥的力量残留），这既是风险，也可能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决定做出后，整个管理局的资源开始向这次代号“心渊”的行动倾斜。基地最深处的一间经过特殊屏蔽和能量稳定的静室被布置出来，作为施法地点。各种应急措施、医疗抢救方案准备就绪。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静室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顾志鑫盘膝坐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身穿宽松的衣物，尽可能放松身体。了凡师傅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林朗和“琉璃”在隔壁的监控室，通过传感器密切监视着顾志鑫的生命体征和脑波活动。
“顾施主，切记，”了凡师傅最后一次叮嘱，“心井之术，意在‘观’，而非‘争’。汝当下潜，如舟行于海，随波而流，感受其韵律，寻觅其源光，切莫强行对抗意识深海的洪流，否则必遭反噬。贫僧会以佛法为引，护持汝心灯不灭。若感危机，即刻观想归来之锚点——或为呼吸，或为吾之声声佛号。”
顾志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了凡师傅所授的法门，调整呼吸，排除杂念，将意识缓缓向内收摄。
起初是熟悉的冥想状态，身体放松，思绪渐平。但随着意识的不断下沉，周围的感觉开始变得不同。不再是静谧，而是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而粘稠的液体中，各种模糊的光影和声音碎片开始浮现——那不是他个人的记忆，而是更加庞杂、更加原始的意象：远古的恐惧、集体的欢腾、无法理解的符号、破碎的语言……
这就是集体无意识的边缘吗？
他谨记了凡师傅的教诲，不抗拒，不执着，只是像一个观察者，任由这些信息流穿过自己，努力保持意识的清明和专注，继续向下“沉”去。
外面的监控屏幕上，顾志鑫的脑波活动变得极其复杂和活跃，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波形。
了凡师傅低声诵念着舒缓的佛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灯塔。
下潜的过程漫长而扭曲，时间感变得模糊。顾志鑫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又一层意识的迷雾，时而如同置身于喧嚣的市集，时而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星空。他看到了无数模糊的人影，感受到了无数强烈的情感，喜悦、悲伤、愤怒、爱恋……如同沉入了一个由人类所有情感和经验构成的海洋。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水流”似乎变得滞涩起来，温度也开始下降。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弥漫在感知中。
他精神一振！是“它”的气息！虽然极其稀薄，但没错！
他努力调整“方向”，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源头“游”去。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黑暗和混乱，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如同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组成的怪诞景象——倒悬的城市、融化的人脸、不断重复的悲剧瞬间……
压力越来越大，仿佛深海的水压作用在灵魂上。了凡师傅的佛号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终于，在意识深海的极暗处，他“看”到了。
那并非一个实体，而是一片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黑暗涡流。涡流中心，散发着与“虚忆源种”同源的、但更加凝练和古老的冰冷气息。无数细小的、如同星屑般的记忆光点被卷入涡流，消失不见。而在涡流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更加深邃的、仿佛通往真正虚无的点。
那就是“源种”在意识深海的投影吗？它似乎在……吞噬着集体无意识中游离的记忆能量，缓慢地壮大自己！
就在顾志鑫试图靠近观察时，那黑暗涡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猛地一滞！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如同触手般，瞬间锁定了他的意识！
“窥视者……死……”
一个充满了无尽怨毒和空虚感的意念，直接轰入他的脑海！
顾志鑫如遭雷击，意识瞬间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当场溃散！
“归来！”
千钧一发之际，了凡师傅的佛号声如同洪钟大吕，穿透层层意识屏障，在他灵魂深处炸响！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包裹住他的意识，强行将他从那股恐怖的吸力中拉扯出来！
天旋地转！意识飞速上升！
顾志鑫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从溺亡的边缘被拉回。
“心渊”行动结束。他们成功确认了“虚忆源种”在意识深海的存在和活动状态，但同时也惊动了这个恐怖的“概念捕食者”。
下一次，它可能就不会这么容易被摆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