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似乎小了一些，漫天沙尘也淡了一些，天空难得的清明了几分。
“杨公子来了”人群中有人小声喊着，自觉的分在两边，让出一条道路。
这些人曾经被裹挟从贼，倘若没有杨知恒相救，不是被砍了脑袋领赏，就是被卖为奴隶，就算没有被杀被卖，离了家的人又能活多久。
再加上这段时间他和大家同吃同住，共同工作，没有架子，所以他在百姓中其实威望很高，大家在心里很是感激他。
见他来了，众人不约而同，一齐躬身施礼：“见过杨公子”
顿了一顿，又齐声道：“见过夫人”
落后杨知恒一步的绣画，激动得小脸潮红，走路都不知道先迈那条腿了，浑身上下轻飘飘的，似乎要随风而去。
侧过脸去，看看身边的杨知恒，只觉得他无一处不好。
袁慧和绣画并肩而行，眼神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入人群中心，有人给杨知恒搬来一个长凳，请他坐下，却被他谢绝了。
武延璟吆喝着，押着一群打架的人，走到近处，按着跪下来。
“乡亲们”杨知恒瞥了一眼，先不去理他们，站上了长凳。
武延璟极有眼色，急忙抢上来要扶，却有一双手同时伸过来，抬头一看，竟是刘十八。
听说这边有热闹看，在其他地方干活的人，也聚了过来，不断汇入人群，便如同水滴流入江海。
杨知恒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百姓们，半晌后百姓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鸦河水流河西北方呼啸。
杨这知恒才低下头去，对地上跪着的人高声说道：“那咱们就说说你们的事吧”
“杨公子，杨老爷，是他们先动手的”李三郎满脸是血的抬头喊冤。
他那边的人也都纷纷开口叫屈。
“你们呢？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杨知恒柔声问成盛。
至于跪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张长贵，他看都不看一眼。
“杨公子，此事起因在我，也是我先动手的，跟他们无关，请公子放过他们”
成盛回头看了看身后他的同乡们。
众人顿时鼓噪起来：“是他们干活偷懒，和我等无关”
杨知恒拍了拍巴掌，众人慢慢静了下来。
“现在我来问，你们来答，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李三郎和成盛同时开口。
“好，成盛我先来问你”
“老爷请问”成盛磕了个头。
“你说他干活偷懒，可有凭证”杨知恒低着头问道。
“回老爷的话，这事乡亲们皆可证明”
“就是就是，我们都能证明”众同乡异口同声。
“好，李三郎，你有何话说？”杨知恒转过头去，看着李三郎。
“这个老爷容禀，小人，小人实在身体不适，干也尽量干活了”李三郎越说越是心虚。
“身体不适？”杨知恒冷笑着。
“我看你身体适得很，方才打架的时候，你不是挺有劲的吗？”
李三郎面如土色，求救一般瞥了武延璟一眼。
武延璟吓了一跳，把眼神转过去，却不看他。
“我短没短了你的吃喝？”杨知恒冷声问道。
“不曾”李三郎声音都有了几分颤抖。
“既然没有短了你吃喝，凭什么你干活比别人少了一半还不止”杨知恒声音更冷。
“小人知错了，老爷饶命”
顿了一顿，马上接道：“奶奶饶命”
这李三郎察言观色的功夫绝对一流，一察觉到杨知恒语气不善，立刻求饶，居然还求到绣画头上，也不知道是他聪明还是蠢。
“我说过，我不搞不教而诛那一套，岳父，劳烦你去选十个人来，男女各半，不能和这两伙人有丝毫私交和牵扯”杨知恒大声喝道
余信点了点头，回头叫过一个心腹，低声嘱咐几句，那人连连点头，飞奔着去了。
“张长贵，你有什么要说的？”杨知恒盯着张长贵。
“小人，小人求老爷看在当日小人帮过老爷和夫人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张长贵不愧是县城衙役出身，就聪明多了，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连连磕头认错。
杨知恒忍不住扭头看了看绣画，绣画也在盯着他看，眼神中透着几分为难。
想到当年和绣画在那地洞里杀了东厂的段老头，这小子也确实出了力，杨知恒心里软了一下。
不再搭理张长贵，转过头看着成盛。
“你既发现有问题，我每日都在这里，为什么不来找我举报，而是要私下斗殴，谁给你的权利？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寻私仇，你打我我打你，不用别人，我们自己就会垮下去，那我还不如不救你们”杨知恒的语气渐渐凌厉。
成盛呆了半晌，眼神渐渐涣散，忽然一个头磕下来：“成盛知错了”
脚步声响，选出来的十个人鱼贯而来，男女各半，人人衣衫破旧，面带菜色。
走过来就跪下，一起磕头：“见过杨老爷，见过夫人”
“起来起来，我有话说”杨知恒本想免跪，不过想到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治大国如烹小鲜，问题要一点一点解决，丝毫急躁不得
“我再说一次，我不搞不教而诛，更不会搞一言堂，百姓有事，要百姓自己来断案”他大声喊着。
“事情的经过，你们都看到听到了，我不再多说，现在我建议，李三郎偷奸耍滑，不遵守规矩，逐出平阳谷”
“老爷饶命呀”李三郎亡魂大冒，杀猪一般喊了起来。
杨知恒不管他，接着说：“张长贵渎职，建议贬去修挖水渠，工量加倍”
“成盛私下斗殴，关柴房一天，不得吃饭，以儆效尤，以上，请各位陪审那个，乡亲斟酌”
十个百姓、包括围观了上千人都是面面相觑，这事倒是新鲜，断案子居然让百姓做主。
好半天，有个男人跪下叫道：“请大老爷做主，小人小人”
他一开头，其余九个人立即也跟着跪下喊起来。
杨知恒心里长叹一声，看来教育民众，开启民智这件事真的急不来。
“你们要是这么说，我就当你们同意了，来人照此施行”
他预想中的“陪审员”制度，还未实行就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