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三声钟声似乎是叫起床的铃声,石壁上陆陆续续有光点亮起,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变成了清澈透亮的青玉阶。
石壁深处的小黑点慢慢往外渗透,黑点越来越多,走出石壁的那一刻,赫然变成了一道道身披黑纱、手捧蜡烛的人影。
黑瞎子看到了他额吉和阿玛的脸,还有许许多多曾经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又消失了的人的脸。
熟悉的面孔唤醒了所有记忆,难以承受的他在头痛欲裂里维持着理智,却看到旁边的张启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触。
张启灵当然没有什么感触,在他的视角里,被黑纱笼罩住的蜡烛烛光映出来的人影并没有脸。
或者说,他也记不得那些人的模样,所以他看不清。
无数个身披黑纱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只有他和他旁边的人停留在原地,成为被时间遗忘了的存在。
他在无数个没有脸的影子里找到了唯一一张能看清五官的人脸。
黑瞎子的手没有拉住突然蹿出去的张启灵,后者的速度极快,凭借着灵巧的身法穿梭在黑影里,路过的每一张脸都在他的追寻中慢慢长出了五官。
那张脸,和张海汐的脸一模一样。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强行把人影困在原地。
被迫停住的“张海汐”手里捧着青铜制作的莲花底座蜡烛,明亮的烛火甚至直接落到了黑纱上面,却没有点燃黑纱。
她抬起头,做出了和周围其他黑影不一样的动作。
一枚青铜签字从莲花底座里弹射出来,落到张启灵面前。
也就是在青铜签子出现的一瞬间,所有黑影全都停下脚步,像是卡顿的机器一样,空洞的视线全部落到了张启灵身上。
“张海汐”还想开口说话,但是她才刚做出一个口型,旁边的黑影突然围了过来,企图裹挟着她继续前进。
火苗一下子蹿高,点燃了“张海汐”身上的黑纱,她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淡淡松香味将其他黑影喝退。
火焰只在她一个人身上蔓延,她的表情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痛苦,只有陡然变成竖瞳的一双眼睛,给张启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是一双属于蛇类的眼睛。
火光大盛,亮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再次恢复光明时,眼前出现的依旧是张海汐的脸。
坐在地上、难得默契的两人一左一右揪住了张海汐的脸往外拉扯,确认是本人后这才又开始道歉,并且解释了原因。
“你们看到了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点头的张启灵把手里真的多出来的青铜签子递给张海汐,签子一端还残留着松油的味道和被烧过的痕迹。
上面的字迹虽然有所磨损,但依旧能辨认出几个字——海上明月?潮汐。
看形制和一侧齿痕,青铜签子应该是一对,另外一根不知道在哪里。
“你们看到的人脸可能是我姐,明月,她喜欢养蛇。”
至于更多的,张海汐不说,另外两个人也拿她没办法。
“明月、海汐,我记得大家族里会给孩子取字辈排名,你们两个的名字——有点特别!”
“那你呢?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一句话就让黑瞎子成功闭嘴。
至于张启灵,他依旧保持沉默。
渗血的石壁几乎快被脚下踩着的青石板全部淹没,除了他们三个,其他人都没有醒,田有金这个倒霉蛋的左脚甚至靠在了石壁上。
被吸引来的山魅似乎对从石壁里渗出的血有所顾忌,但又耐不住饥饿感,鬼鬼祟祟地从缝隙里穿过,一口咬在了田有金的左脚上。
鲜血淋漓的痛苦瞬间把田有金从梦里叫醒,张海汐也及时把人拽过来,简单包扎好伤口后和另外两人商量接下来怎么走。
“田老板,再走下去,我们三个加一起也不一定能把你平安带出去了,你确定还要继续?”
田有金看了眼发出询问的黑瞎子,前者说话颠三倒四,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真的存在……都是假的……我看到了……真的……”
“完了,雇主疯了,那你这一趟还拿得到钱吗?”
说风凉话的张海汐一点也没有刚脱离幻境的那种提不起力气的虚弱感,也不需要休整,她甚至还能把三个需要休整的人堆在一起排排坐。
原本正对着田有金的张海汐就这么变成了侧对着。
手臂突然被握住,张海汐条件反射直接把田有金的手腕给卸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走……继续走!”
雇主恢复了理智,但又似乎不太理智。
地上的血液看着就让人感到不适,张海汐从张启灵背包里翻出几个塑料口袋分发下来,用塑料袋套着鞋子,迅速通过了这一段满是鲜血的路。
红色的火焰石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火焰山,在东南亚一带混迹多年的黑瞎子迅速判断出了现在的所处位置。
“我们跑到海底活火山底下来了。”
“幽冥黄泉、刀山火海,全都对上了!”
瘸着腿的田有金被张启灵单手拎着放在了地上,一脸虔诚的模样只恨不得跪在地上给眼前的火山磕一个。
“那位栗子公主……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她的嫁妆里有一面四折叠屏风,上面刻的就是幽冥黄泉、刀山火海。”
“那是粟子公主!粟子!”
“哦,小米公主,吃谷子的。”
田有金快被油盐不进的张海汐给气死了。
叫人家小米公主,那还不如叫栗子公主!
不想再看到张海汐的田有金转头看向呲着个大牙乐的黑瞎子——这个一点眼力见也没有的掮客。
“你从哪儿找的个文盲?”
这话张海汐就不爱听了,可惜毕业证没带在身上,不然她非得拿出来拍在田有金脸上。
“我们是正经德国优秀毕业生,有毕业证的,你才是个文盲!”
正儿八经高中毕业的田有金闭上嘴巴,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