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律师事务所那封冰冷的回复邮件,像最后一道闸门,彻底截断了温舒然心中名为“依赖”的洪流。工作室的危机依旧悬在头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她却奇异地陷入了一种麻木的平静。或许,当绝望达到某个临界点,人反而会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
就在这片麻木的死水中,一个日期,如同水底顽固的礁石,渐渐浮上了她的心头——她的生日,要到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那座空旷的豪宅早已开始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隐秘而期待的气氛。江砚辞从不提前声张,却总能在生日当天,给她带来极致的惊喜和感动。
她记得,他们婚后的第一个生日,他包下了市中心顶楼那家需要提前半年预定的旋转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小提琴手在一旁演奏着舒缓的乐曲。他送她的礼物,是一条拍卖会上得来的、曾属于某位传奇女星的古董钻石项链,他说,只有这样的独一无二,才配得上他心中的她。
她记得,有一年她随口提了一句想去海岛过生日,第二天,他就安排好了私人飞机,带着她和念泽飞往一座私密性极佳的度假岛屿。碧海蓝天,白沙细腻,他为她在沙滩上举办了小小的篝火晚会,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时,他吻着她的额头,说:“舒然,每一年都要快乐。”
哪怕是在他们关系后期,已然出现了裂痕,她的生日,他也从未忽略。盛大的派对,名流云集,昂贵的礼物堆砌如山虽然那时,她或许已经开始觉得这种形式大于心意的庆祝有些索然无味,甚至会在派对上因为沈嘉言一个电话就提前离场,将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弃之不顾。
回忆如同老旧默片,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那些被她在当时轻视、忽略的用心和珍视,此刻却像带着倒钩的箭矢,扎进心里,带来迟滞而深刻的痛楚。
他曾那样用心地,爱过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一阵剧烈的收缩。
今年呢?
今年会怎么样?
一个卑微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他会不会还记得?哪怕只是碍于过往的情分,或者为了在儿子面前维持一个基本的体面?哪怕没有派对,没有礼物,只是一个简单的电话问候,或者一条寥寥数语的短信只要他还有一丝记得,是不是就证明,他们之间,还没有走到绝对无法挽回的绝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疯长,几乎成了她溺水困境中唯一可能呼吸到的空气。
她开始变得坐立不安,心中重新燃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的光亮。她甚至推掉了几个原本可能会有的、无关紧要的邀约,潜意识里,她怕错过任何可能来自他的讯息。
生日当天,她起了个大早。镜子里的女人依旧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精神,让她仔细地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穿上了一条他曾经称赞过的、温柔的杏色连衣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找回几分昔日的风采。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情——她走进了那间几乎从未真正使用过的、设备顶尖的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找出各种食材,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晚餐。
她记得他喜欢吃的几道菜,虽然味道可能远不如家中聘请的顶级厨师,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笨拙、却也可能是最真诚的示弱和挽回的姿态。她想象着他或许会回来,看到这一桌她亲手做的、不算完美但充满心意的饭菜,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动容?
煎牛排的火候有些老了,蔬菜沙拉的酱汁调得偏咸,精心准备的奶油蘑菇汤也似乎有点糊底但她依旧执着地将一道道菜品摆上那张足够容纳十几人、此刻却只摆放了两副碗筷的餐桌。烛台上插好了崭新的蜡烛,醒酒器里醒着她从酒窖找出的、他收藏的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
一切准备就绪。
从华灯初上,到夜色渐浓。
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对着另一副空空如也的碗筷,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壁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漆黑,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没有电话。
没有短信。
甚至连那些乱七八糟的app推送的生日祝福广告,都似乎刻意避开了她。
期待,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地泄气,被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恐慌所取代。
他不会来了。
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逐渐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胸口快要窒息。
她不死心,几乎是神经质地,每隔几分钟就点亮手机屏幕查看,甚至怀疑是不是手机坏了,或者信号出了问题。她反复检查,一切正常。正常的,只有令人绝望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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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餐桌上的菜肴早已失去了热气,凝固的油脂浮在表面,看上去油腻而狼藉。蜡烛燃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猛地抓起手机,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与外界的联系,无意识地、机械地滑动着屏幕,点开了朋友圈。
或许,只是想看看别人的热闹,来反衬自己的凄惶。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一条一个小时前发布的朋友圈上。
发布者是——秦舟。
江砚辞那个最得力、最忠诚的特助。
动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地点,显然是一家格调极高、环境雅致的西餐厅。暖色调的灯光柔和地洒落,精致的餐具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画面中央,江砚辞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场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唇角竟带着一丝极淡的、却是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
他的身边,坐着念泽。小家伙穿着可爱的小西装,正低头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腮帮子鼓鼓的,神情愉悦。
而让温舒然瞳孔骤然收缩,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是坐在江砚辞另一侧的那个女人。
一个陌生的,气质极其优雅出众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简约却不失设计感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她正微微倾身,带着温柔的笑意,将一杯水递到念泽手边,动作自然熟稔。她的侧脸很美,是一种知性、大气、毫不张扬的美,与江砚辞坐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登对。
秦舟的这条朋友圈,没有任何文字,却像是一篇无声的宣告。
江砚辞。
念泽。
还有一个陌生的、优雅的女人。
共进晚餐。
在她生日的这一天晚上。
画面是那样的温馨,和谐,其乐融融。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正在享受一个平静而美好的夜晚。
而她呢?
她独自一人,守着一桌早已冷透、如同她内心一般狼藉的饭菜,在一个空旷冰冷、早已被男主人遗弃的房子里,像个傻子一样,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问候。
“呵呵呵”温舒然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类似呜咽又类似冷笑的声音。
彻底的遗忘
不,或许不是遗忘。
是取代。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的生日,她的存在,于他而言,已无足轻重。他甚至有心情,有闲暇,带着他们的儿子,和另一个女人,共进晚餐,享受他的“岁月静好”。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江砚辞脸上那罕见的柔和,盯着那个陌生女人刺眼的笑容,盯着儿子习以为常的安然直到视线彻底模糊,直到那张照片扭曲、变形,化作一团嘲讽的、令人作呕的光斑。
手机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满桌冰冷的菜肴,看着那副始终无人使用的碗筷,看着摇曳烛光下自己孤独扭曲的影子。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溅开一朵朵绝望的水花。
她独自坐在这一片狼藉的生日宴前,泪流满面。
原来,被彻底抹去,是这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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