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言被警察带走后,工作室终于恢复了死寂。那种寂静不再是空旷,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温舒然慢慢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
报警回执的截图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冰冷的案件编号和公章,像是对她过去那段荒唐岁月的最终裁决。她看着截图里沈嘉言被警察带走的背影照片——那是她趁警察不注意时匆忙拍下的,原本是为了留作证据,此刻却成了她与那段有毒关系彻底割裂的证明。
心里翻涌着的,不再是面对沈嘉言时的愤怒与恶心,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悔恨。这悔恨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被夏栀尖锐点破的往事,那些被儿子平静指控的失信,那些被江砚辞用冰冷行动“回敬”的瞬间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每一帧都让她无地自容。
她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无可挽回。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割锯,带来迟缓却深刻的痛楚。不是为了沈嘉言那个人渣,而是为了她自己曾经的愚蠢、盲目和自私。更是为了那个曾经被她那样深深伤害、却依旧给了她无数次机会的男人——江砚辞。
一个强烈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想告诉他。
哪怕他可能根本不屑一顾,哪怕他会用更冰冷的方式嘲讽她。
她还是想告诉他——她知道了,她错了。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精密的工艺也无法复原如初。她只是只是想让他知道,那个曾经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的女人,终于睁开了被虚荣和自私蒙蔽的双眼,看到了自己满手的污秽和罪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理智。她颤抖着手,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了多年、却早已被对方拉黑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不敢落下。
不行。直接联系他,只会再次触发秦舟那套冰冷的过滤程序,或者引来顾彦律师更严厉的警告。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另一个名字上——夏栀。
那个唯一还愿意听她说话,却也给了她最痛彻心扉的剖析的朋友。
她犹豫了很久。咖啡厅一别,夏栀那些刀锋般的话语犹在耳边,她还有脸再去打扰她吗?夏栀还会愿意帮她这个“执迷不悟”的傻瓜传话吗?
可是,除了夏栀,她还能找谁?这世上,还有谁能在江砚辞那里说得上话,又或许还愿意对她存有一丝微末的善意?
终于,她鼓起残存的勇气,给夏栀发了一条信息。没有电话,她怕听到对方拒绝的声音。
“夏夏,睡了吗?我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很小的事,如果你不愿意,就直接忽略,没关系的。
信息发出去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过了大约十分钟,夏栀回复了,言简意赅,甚至有些冷淡:“说。”
温舒然的心提了起来,她一字一句地斟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艰难的考试。最终,她只发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图片——那张报警回执的截图。
第二样,是一段简短的文字,只有七个字,却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气力和尊严: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她没有解释,没有哭诉,没有求饶。这七个字,是她从一片废墟般的悔恨中,所能提炼出的、最苍白也最真实的忏悔。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能不能,帮我把这句话,带给他?只是这句话,和这张图。别的,什么都不用说。如果不行,就算了,真的没关系。”
她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夏栀,姿态低到了泥土里。
这一次,夏栀的回复来得很快。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评论,只是同样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像一根细微的救命稻草,让温舒然几乎停滞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夏栀答应了!她愿意帮忙!
巨大的、卑微的感激和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希冀,瞬间淹没了她。她连忙道谢,语无伦次。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温舒然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
她不敢离开手机半步,甚至去倒水、去洗手间都要紧紧攥着它。手机每一下轻微的震动,都会让她整个人像过电般弹起来,心脏狂跳着查看。
是垃圾短信。
是app推送。
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
每一次确认不是夏栀或江砚辞的回复后,那瞬间的失落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
夏栀把信息和图片转给他了吗?
他看到了吗?
他看到那张报警回执,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她可笑?还是无动于衷?
,!
他看到那七个字“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他会怎么想?会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吗?哪怕只是嘲讽地勾一下嘴角?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他会让夏栀带回一句更冰冷的斥责;也许他会根本不予理睬;也许也许,只是也许,那坚硬如冰的内心,会因为这迟来的、卑微的认错,而裂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这个荒诞的念头让她既感到羞耻,又无法抑制地紧抓着不放。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夜色渐深,窗外万家灯火。
手机安静得可怕。夏栀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没有转达任何话语,没有反馈任何结果。江砚辞那边,更是如同沉入了最深的海底,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温舒然从最初的紧张期待,渐渐变得焦躁不安,最后,只剩下越来越浓的冰冷预感。
她忍不住,又给夏栀发了一条信息,小心翼翼地问:“夏夏,怎么样了?他有说什么吗?”
这次,夏栀隔了很久才回复,内容却让温舒然瞬间如坠冰窟:
“信息带到了。他没有回应。”
停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舒然,放下吧。”
放下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摧毁力。
他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屑于通过夏栀,给她任何一句回话,哪怕是骂她,斥责她,嘲讽她。
沉默。
彻底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比秦舟公事公办的拒绝更冷,比顾彦律师措辞严谨的警告更硬,甚至比他在电话里让她“去找沈嘉言”时更绝情。
因为沉默意味着,她这个人,她这份迟来的、耗尽了尊严的忏悔,于他而言,已经连被回应、被评价的价值都没有了。她已经被彻底地、干净地,从他的情感世界里清除了出去,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温舒然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惨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绝望的眼睛。
原来,这才是最彻底的绝望。
不是激烈的对抗,不是尖锐的拒绝。
而是无声的漠视,是宛如面对空气般的全然忽略。
她的醒悟,她的道歉,她与过去那段肮脏关系的决裂证明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晚到,那个唯一有资格接受她忏悔的人,已经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夏栀最后那句“放下吧”的字迹。
她终于明白了。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连忏悔的资格,都是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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