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大地,仿佛化作了有生命的脉络。大部分区域的地气沉滞、平缓,带着荒芜与干涸。但当他沿着河道中心线,缓缓向前探索时,在某一段区域,他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滑润”和“流畅”的阴气潜流,如同血管中一道不起眼的分支,正沿着一个特定的方向,悄然流淌。
找到了!就是这里!
他睁开眼,循着感应的方位,来到古河道一处微微凹陷的、被几块巨大卵石半包围的区域。这里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幽冥感知】中,那股潜流恰好在此处汇聚、盘旋,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若非刻意探查绝难发现的“气旋”节点!而且,此地的地气也略显“稀薄”和“不稳”,正是“薄弱点”的特征!
就是这里了!
白羽毫不迟疑,立刻开始布置。他先将周围清理出一片干净的泥土,然后按照老头所授,将那些绘制了基础符文的阴纹纸片,以特定的方位和间距,贴在地面,用玄鱼胶固定。纸片上的符文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幽光,彼此间隐隐产生联系。
接着,他将那颗作为核心的地灵石,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纸阵中央的一个预留凹坑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引动客栈阴序之力,并以自身精血为引,激活阵法,设定“错频”波动。
他咬破舌尖(熟悉的疼痛),将一滴心头精血逼出,滴在地灵石上。同时,他集中全部精神,通过肉垫中的客栈印记,开始呼唤、引导那远在十里之外的客栈阴序之力!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距离不近,他的精神又尚未完全恢复,对阴序之力的牵引如同逆水行舟,异常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猫也会出汗),灵魂再次传来阵阵疲惫的刺痛。
但他不能放弃。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他想象着客栈那盏白纸灯笼的光晕,想象着工作间里弥漫的纸张与糨糊气息,想象着柜台后老头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将自己对客栈的“认同”与“联系”,化为最坚韧的意念之线,奋力拉扯!
终于,一丝微不可察、却精纯熟悉的阴凉气息,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无形的联系,跨越空间,缓缓注入他爪下的阵法核心——那颗地灵石之中!
地灵石光芒微亮,与之相连的阴纹纸片上的符文也依次亮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缓缓旋转的幽光法阵!法阵散发出的波动,与客栈本身的阴序之力同源,却又在某个细微的频率上,产生了刻意的、不和谐的“震颤”!
成功了!
白羽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他不敢停留,立刻将老头给的加速符灰撒在身上,感觉身体一轻,随即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客栈方向疾驰而回!
阵法已经启动,它会持续散发那种“错频”波动,如同一个微小的“不和谐音”,悄然融入这片区域的地脉流动中。这股波动本身无害,但对于高度依赖地脉稳定、尤其是对“聚煞池”周边地气敏感无比的阴山鬼王宫监测体系来说,却像平静湖面落下的一颗小石子,必然会激起一丝涟漪,引起注意和警惕!
这就是他们能制造的、唯一的“变故”!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回客栈,等待子时的到来,等待鬼王迎亲使的出现,以及那无法预料的最终结果。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加漫长。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肋下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燃着一团火,那是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的希望之火。
当他再次看到古树林中那点昏黄的灯笼光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
第七日,已经到来。
子时,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冲进客栈大门,厅堂内,油灯燃着,扎纸老人依旧坐在柜台后,仿佛从未移动。阿离坐在靠近楼梯的桌旁,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看到白羽回来,阿离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老头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如何?”
白羽点头,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个“成”字。
“很好。”老头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看着门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柜台角落的沙漏——里面的细沙已经所剩无几。
“还剩不到六个时辰。”老头的声音平静无波,“该准备的,已经准备了。该布的局,也布下了。现在,只剩下等了。”
他看向白羽和阿离:“最后这几个时辰,你们哪里也别去,就在厅堂待着。养精蓄锐,或者交代遗言。”
气氛骤然凝重。
阿离走到白羽身边,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
白羽摇了摇头,走到柜台边,蜷缩下来,开始闭目调息。他需要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尽可能恢复每一分力量。
阿离也坐回桌旁,默默运转着微弱的妖力。
老头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剪刀和白纸,又开始了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剪纸。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规律地响着,仿佛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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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到明亮,再到午后,又渐渐黯淡,最终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子,悄然落下。
子时将至。
挂在门楣上的白纸灯笼,烛火忽然猛烈地摇曳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古树林外,远远地,传来了隐约的、却清晰无比的乐声。
那乐声并非人间的丝竹管弦,而是某种更加古老、诡异、带着无尽阴寒与喜庆交织的调子。唢呐凄厉,锣鼓沉闷,编钟空灵混杂在一起,如同为亡灵送葬,又像为鬼魅庆婚。
乐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还有某种大型生物拖曳过地面的摩擦声。
来了。
阴山鬼王的迎亲队伍,准时抵达。
扎纸老人放下剪刀,站起身,浑浊的目光投向紧闭的客栈大门。
阿离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死的疯狂。
白羽也睁开了眼睛,从地上一跃而起,落在柜台上。他体内的灵力已恢复至八成多,伤势基本无碍。他抬起前爪,阴骨笛已握在爪中,笛身上的幽蓝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脖子上的养蛟龛微微发热,里面的幼蛟残魂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逼近的庞大阴煞,传递出一丝不安的悸动。镇岳令紧贴胸口,传来一丝沉稳的凉意。
门外,乐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客栈内外。
然后,一个尖细、高亢、如同太监般不阴不阳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吉时已到——!”
“阴山鬼王座下,迎亲使——魑魅将军,奉命前来,迎娶九尾天狐后裔——阿离姑娘!”
“请——新人出阁——!”
话音落下。
沉重的、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不是敲门。
是客栈本身,那扇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禁制的木门,连同周围的门框墙壁,都猛然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那所谓的“魑魅将军”,竟然直接开始砸门?!
扎纸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最后的一夜,最后的时刻。
序幕,以最粗暴的方式,骤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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