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的手指在检测台的金属边缘轻轻划过，指尖传来一丝粗糙的触感。她立刻停下动作，把那件刚下线的半成品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神经链接端口的边缘有一圈细微的毛刺，像是没打磨干净的塑料丝。
她把这件半成品放在标有“待复检”的托盘里，拿起记录板，在“接口处理”一栏画了一个叉。
陈舟走过来，看了眼托盘里的样品，“第三批了，还是有问题？”
“不是模具问题。”苏墨说，“是后处理工序的人没按标准做。毛刺会影响后期电路嵌入，也会划伤用户手指。”
陈舟翻开自己的平板，调出刚才的巡检记录，“质检主管刚才提到，新来的两个操作员对高精度产品不熟悉，以为这种小模型不需要太严。”
“这不是模型。”苏墨把初代草图和三维建模对比表摊开在桌面上，“这是星芽。它要被人拿在手里，要看它的眼睛亮起来。差01毫米，就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她走到观察窗前，看到生产线上的工人正把一批粗坯转入抛光区。机械臂夹起一件，放入旋转磨头下方。动作流畅，但角度偏了一点，尾部投影区的弧面被多磨了两秒。
“他们用的是通用流程。”她说，“但我们的产品不能通用。”
陈舟点头，“我马上联系工厂方，安排一次现场会议。”
十分钟后，工厂负责人和技术主管赶到检测区。苏墨把三件有问题的样品摆在桌上，一一指出缺陷位置。
“接口毛刺、抛光不均、卡扣松动。”她说，“这些问题单独看都不致命，可加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这个产品不值这个价。”
技术主管拿起一件样品，用放大镜查看接口处，“确实不该有毛刺。可能是清理模具时漏了角落。”
“不只是模具。”苏墨打开检测报告，“第四项，小零件安装力度测试，平均咬合力只有设计值的82。说明装配工没有使用专用工具，靠手感在拧。”
工厂负责人皱眉，“我们之前接的手办订单，客户只要求外观完整，没这么细的标准。”
“所以我们现在要立新标准。”她说，“从今天起，执行‘三不原则’——不合格的部件不流入下一道工序，不达标的操作员不上岗，不完整的记录不放行。”
陈舟补充：“我们建议增设‘首五件确认制’。每次换模、交接班或设备重启后，必须由生产、质检、监督三方签字确认前五件样品，才能继续生产。”
技术主管思考片刻，“可以。但我们得更新作业指导书，还得培训工人。”
“时间我们给。”苏墨说，“但标准不能降。”
工厂负责人看着桌上的样品，又看了看苏墨手中的草图，“你真的打算每一件都这么查？”
“不止是查。”她说，“我会每天来。直到第一条流水线能稳定输出合格品。”
当天下午，工厂暂停非关键工序，全产线召开紧急会议。技术组重新校准模具定位销，调整抛光机的压力参数。质检组制定新的抽检频率，每三十分钟取样一次。
苏墨站在检测台前，看着第一批按新标准生产的样品被送出来。她亲手用专用量具测试卡扣咬合力度，数值显示为97，接近设计上限。
“这次好一些。”她说，“但涂层附着力还不够。”
数据显示，尾部投影区的涂层在摩擦测试中出现了轻微剥落。技术主管立即召集材料组开会，讨论更换底漆配方。
“我们现在用的是通用uv漆。”材料工程师说，“如果换成附着力更强的环氧树脂底漆，成本会上升15。”
“用。”苏墨说，“星芽的尾部要投射影像，表面必须绝对平整，不能掉漆。”
“可是定价已经定了……”工厂负责人犹豫。
“成本我们承担一部分。”她说，“但质量不能妥协。”
傍晚，第二批改进后的样品完成。苏墨亲自带人做跌落测试。五件样品从一米高度自由落下，全部通过结构完整性检查。接口无裂痕，卡扣未松动，投影区完好。
“可以进入组装环节了。”技术主管说。
“先别急。”苏墨拿出app原型机，连接其中一件样品。屏幕上弹出激活界面，点击“我在”按钮，星芽的光感眼应声亮起，尾部投射出一段简短的全息动画。
“响应速度正常。”她说，“但启动延迟多了03秒。”
技术主管检查电路板，“可能是新涂层影响了无线信号穿透。”
“那就再调。”她说，“延迟必须控制在01秒以内。”
陈舟记录下这一项新问题，同步到内部系统。他抬头看苏墨，“你还要留到晚上？”
“嗯。”她说，“首样组装我必须在场。”
她走到洁净区入口，看到工作人员正在安装防静电帘。墙上贴着施工计划表，上面写着：“明日8:00，首样电路嵌入”。
她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停在“首样”两个字上。
这时，一名操作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刚打磨好的样品，“苏总，这是我按新标准做的。您能看看吗？”
苏墨接过，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接口光滑，无毛刺；投影区曲面均匀，反光一致；卡扣闭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声。
“不错。”她说，“你是哪个班组的？”
“三班的李强。”操作员说，“以前做玩具手办，没做过这么精细的。但我知道这次不一样。我女儿是《星骸建筑师》的粉丝，她说星芽是她最好的朋友。”
苏墨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做的不是零件，是别人的朋友。”
“是。”他说，“我不能再马虎了。”
苏墨把样品还给他，“明天开始，你负责带新来的两个人。标准照旧，一个细节都不能放。”
“明白。”
夜色渐深，厂区只剩下生产区的灯还亮着。苏墨坐在检测台前，面前摆着四批样品的测试数据。涂层附着力仍有一项未达标，最新一批的结果是86，离要求的95还有差距。
她拿起电话，“让材料组明天一早再试一次配方调整。我要看到实测数据。”
挂断电话，她翻开记录本，在最后一页写下：“质量不是检验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每一个环节都得有人盯。”
陈舟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提醒自己。”
她合上本子，看向生产线。机械臂缓缓移动，将新的粗坯送入冷却槽。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明天首样组装。”她说，“不能出错。”
“不会出错。”陈舟说，“我们都盯着。”
苏墨站起身，走到检测仪前。屏幕上显示着最新一批样品的三维扫描图，红色区域标记出涂层薄弱点，集中在尾部转角处。
她用笔圈出那个位置，写下一个数字：08。
这是当前附着力测试的峰值系数，低于标准线。
技术人员走过来，“我们换了两种底漆，效果都不理想。可能需要重新设计喷涂路径。”
“那就改。”她说，“路径、角度、距离，全都重算。”
她盯着屏幕上的红斑，一动不动。
检测仪发出提示音，新的一轮测试开始。机械刷轻轻刮过样品表面，传感器记录下每一次微小的脱落。
数据曲线缓缓上升，又在接近临界点时回落。
她拿起记录本，在那一行写下：“仍未达标。”
然后翻到下一页，画出一个新的表格。
标题是：“涂层附着力优化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