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侯府西跨院里,钱氏母女正坐立不安。
被关了这些日子,母女俩总算学乖了点——至少面儿上。
钱氏不再扯着破锣嗓子嚷嚷,她女儿也不逮着机会就什么都想要了。可一听说族学开了,府里姑娘们都去念书,钱氏女儿孙巧云坐不住了。
“娘,”她扯着钱氏的袖子,“凭什么她们都能去,我就不能?我也要上学!”
“上什么学!”钱氏压低声音,“那是侯府的族学,咱们是客……”
“客怎么了?”孙巧云不依,“姑姑不是说了,让咱们安心住着?既是安心住着,我上学怎么了?”
她心里另有算盘。那日惊鸿一瞥的萧景珩……若是能同在一处念书,日日相见,还怕没机会?
钱氏被女儿缠得没法,只好次日一大早硬着头皮去找孙氏。
孙氏正在针线房看春衣的料子,见嫂子来了,头皮一麻:“嫂子有事?”
钱氏堆起笑:“姑奶奶,是这样……听说府上族学开了,姑娘们都去念书。我家这个丫头,从小也爱识几个字,你看……能不能让她也跟着去听听?”
孙氏心里一咯噔。
族学是林默和周氏亲自打理的,规矩严明。钱氏女儿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要去了,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这个……”孙氏斟酌着词句,“族学有族学的规矩,学生都是府里的孩子,或是像敬国公府那样正经递了帖子、老太君亲口应下的。侄女她……”
“她不就是府里的亲戚吗?”钱氏急了,“咱们是一家人啊!”
孙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僵持着,周氏带着丫鬟从外头进来。
“三弟妹,母亲让我来问问春衣的……”周氏话说到一半,看见钱氏母女,顿了顿,“钱夫人也在。”
钱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话又说了一遍,还推了女儿一把:“快,给侯夫人行礼!”
孙巧云这回倒是规矩,屈膝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说:“侯夫人,我……我就是想多识几个字,绝不给府上添乱。”
周氏打量她一眼。
今日这姑娘穿了身水绿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朵珠花,看着倒有几分文静模样。可那眼神里的算计可藏不住。
“族学的事,我做不了主。”周氏语气温和,“得问过母亲。况且学堂有学堂的规矩,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那……那能不能让我先去听听?”钱氏女儿抬起眼,眼里带着恳求,“若是我跟不上,或是坏了规矩,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
话说得漂亮。
周氏心里冷笑。真去了,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么着吧。”她缓缓道,“我回头问问母亲的意思。你们先回去等信儿。”
打发走了钱氏母女,孙氏松了口气:“大嫂,亏得你来了。我真不知该怎么推……”
“推是推不掉的。”周氏摇头,“她们既开了这个口,一次不成还有二次。得想个妥当的法子。”
她顿了顿:“你先忙,我去趟瑞安堂。”
瑞安堂里,林默正听苏嬷嬷回禀洵哥儿最近的表现。
“倒也不算顽劣,就是坐不住,基础差了些。”苏嬷嬷道,“好在肯听老夫子的话。”
林默点点头:“孩子不怕顽,怕的是不通道理。既然肯听,就能教。”
正说着,周氏进来了,把钱氏母女的事说了一遍。
林默听完,笑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母亲的意思是……”
“那丫头哪里是想念书。”林默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是惦记上你儿子了。”
周氏如临大敌:“那我拒了,珩儿今年要秋闱,哪有精力应付这些琐事。”
“拒了反而落人口实。”林默放下茶盏,“让她去。”
周氏一愣。
“不过,”林默慢悠悠道,“族学有族学的规矩。所有学生,无论出身,一律平等。犯了三次错误,就逐出学堂,永不收录。”
她看向周氏:“你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钱氏母女。她们若还要去,就让她们去。”
周氏明白了,笑道:“儿媳这就去说。”
钱氏母女得了准信,喜不自胜。
钱氏女儿更是连夜翻箱倒柜,挑了身最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看着倒像是去念书的。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到了族学门口,心里盘算着怎么“偶遇”萧景珩。
老夫子把她领进了蒙学班。
就是洵哥儿在的那个班,一屋子八九岁的小豆丁。
钱氏女儿站在门口,脸都绿了:“夫子,我……我不是该去大班吗?”
老夫子捋着胡子,笑眯眯的:“姑娘今年贵庚?”
“十、十二……”
“大班学生最小的也十五了,且都是备考秋闱的。”老夫子语气温和,但没商量余地,“姑娘的底子,老朽听说还未正式开蒙?那得从头学起,正该在蒙班。”
钱氏女儿急了:“可我……我想学经义!我想……”
“饭要一口一口吃,字要一笔一画学。”老夫子摆摆手,“姑娘若真想读书,就从《千字文》开始。若不愿,也可回去。”
钱氏女儿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进去了。
一上午,她如坐针毡。
旁边全是小萝卜头,念书的声音奶声奶气。老夫子讲的《千字文》,她听得昏昏欲睡。眼睛总忍不住往外瞟——大班在隔壁屋子,她连萧景珩的影子都瞅不见。
休息时,她瞅准机会溜出去,想往大班那边蹭。
刚到月洞门,就被守在那儿的婆子拦下了:“姑娘留步。学堂正在上课,闲人免进。”
“我……我就是想请教问题……”
“请教问题找蒙班夫子。”婆子板着脸,“规矩就是规矩。”
钱氏女儿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去了。
午饭后,孙巧云不死心,又溜达到大班屋子外头,扒着门缝往里瞧。
正好瞧见萧景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本书,正要往授课的屋子去。她心头一喜,理了理鬓发,掐准时机走过去,在月洞门边“哎呀”一声。
身子一歪,手里的帕子“不小心”脱了手,飘飘悠悠落在萧景珩脚前一步远的地方。
她抬起眼,眼圈适时地红了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大公子……我的帕子……”
萧景珩脚步顿住,低头看了眼那方绣着俗气芍药的粉帕子,又抬眼看了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