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白这次沉默了好久,看看那满是油渍的碗碟,再看看姜砚,终于还是伸出手端着进了厨房。
姜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厨房的气质格格不入,眼里笑意加深,也走了过去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起来。
就在这时,姜砚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他手上全是洗碗的泡沫,头也不抬的朝着叶秋白喊道,“小白帮个忙!帮我把手机拿进来!”
又是一个传递物品的超级简单的指令。
叶秋白闻言走到餐桌旁,拿起那个正在不断震动还发着亮光的小方砖,走过去递给姜砚。
“谢啦!”
姜砚把手冲干净,接听来自黄苛的电话,并且开了免提,随手将手机放在料理台上一个干净的地方,然后继续回去洗碗。
“姜砚,你丫干啥呢?这么半天才接电话!”黄苛的大嗓门瞬间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刚吃完饭,洗碗呢,什么事?”
“没啥大事,就是跟你确认一下下周末线下交流会的流程。诶等等!你说你在洗碗?你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听见水声了!还有别的动静!”
姜砚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确实一下就给把叶秋白忽略了,习惯性的开了免提,谁能想到这小子耳朵这么尖。
他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叶秋白,他微微蹙着眉,好像是对这种嘈杂的人声感到不适应,但是并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反而是站在一边静静的观察着。
“表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什么表弟?多大了?长什么样?干什么的?”
一连串的带着满满质疑的问题砸到姜砚头上,差点就让他没接住。
“就远房亲戚呗,平时没怎么联系过。他叫叶秋白,年纪跟我差不多,自由职业者,也能说是搞艺术的,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姜砚一边说着还不忘一边偷偷观察叶秋白的反应,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他不高兴了。
叶秋白听到姜砚对他的描述,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眉,但没有什么表示。
“搞艺术的还内向?可以啊姜砚,藏得够深的啊!声音好不好听?长得帅不帅?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姜砚被吵得一阵头疼,“去你的,少打听。周末行程没问题,老地方集合,先挂了。”
根本不想再听对面多说一个字,姜砚赶紧就把电话挂断了。
房间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细细的水流声。
姜砚松了口气,颇有些无奈,“我朋友黄苛,人还不错就是话太多了,好奇心重了点,刚才情况紧急,给你又安排上我表弟的身份了,你不会介意吧?”
叶秋白平静的看着他,“凡人的身份罢了,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那就好。”
姜砚笑了一下继续洗碗,似乎是为了缓解刚才电话里的尴尬,他一边洗着泡沫,一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叶秋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对了小白,不是,灯神大人,作为你的现任绑定者的我,有没有别的许愿额度呀?比如我现在许愿明天是个大晴天,方便我晒被子,怎么样?”
这个愿望听起来是如此无厘头 。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叶秋白原本有些柔和的面部线条再次绷紧,恢复了最初的疏离感。他的眼睛紧盯着姜砚,声音中也满是冷漠,语调不带一丝变化,像是机器在宣读什么游戏规则一样。
“规则所限,天气流转,四季变化,不在业务范围之内。此愿望无效。”
姜砚愣了一下,但并不是因为愿望被拒绝了,而是因为叶秋白突然的态度转变,但他并没有露出什么失望或是不满的情绪,反而像是发现了有趣的规律,脸上的笑容也带上了小得意。
“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尾音拉长,关掉了水龙头,看着叶秋白笑眯眯的说,“还有明确的规则界限,不能控制天气,那能不能让我瞬间学会一门新的语言?或者是直接让这堆碗碟变得干净?”
叶秋白皱了下眉,“知识需要自行获取,不可僭越。器物清洁实属奴仆之职,并非神力所司。凡涉及自然法则、知识灌输、取代奴仆劳役之愿,均为规则之不允。”
姜砚点点头,“明白了。”
语气中并没有不满的意味,反而变得轻松起来。
他走进叶秋白身边,凑近他,距离近的几乎鼻尖相贴,满眼笑意的说,“所以说,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的结论就是给你放假果然就是唯一的特权,对吧?”
这句话好像瞬间就打破了叶秋白周身的疏离感,他看着姜砚近在咫尺的笑容,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悄悄在心里裂开一个小角。
“无聊。”
好半晌,他才声音小小的说了一句,但这个词并不是最初听到的那样厌烦和冷漠了。
姜砚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应,心满意足的退开了,哼着小曲儿将洗碗的碗筷一一收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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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确定了,在规则的边界下,自己手中掌握了唯一的权力。
厨房全都收拾好,他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客厅,发现叶秋白正站在通往阳台的小门前,静静的看着外面的夜空,侧影在明暗交界线处,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姜砚没有出声,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到沙发边,从一堆抱枕里翻找出一本自己之前看了一半的书《现代改编版童话故事集》,拿着书也走到小门前。
“出来透透气?今晚星星看着还挺亮的。”
叶秋白早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并没有回头,而是往旁边挪动,给他空出一个位置。
姜砚就顺势走到他身边,将胳膊搭在阳台的护栏上。
现在还是初夏,晚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走了白日的浮躁,也吹散了残留的饭菜味道。
抬头看去,夜空的星星在现代污染下已经不太能看的清晰了,但还是有几颗特别倔强的闪着亮光,让人一眼就被吸引过去。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周身弥漫着和谐的安静氛围。
看了一会儿天空,借着客厅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姜砚翻开手中的故事书,没有刻意挑选,而是随意翻了一页,平缓而低沉的声音慢慢响起。
“机械师用废弃的齿轮和发条,为自己打造了一只钢铁云雀。它不能像真正的鸟儿那样婉转歌唱,只会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但机械师说,这声音比任何夜莺的啼鸣都要动听,因为这是属于他们彼此的歌谣……”(在网上搜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缓缓道来,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叶秋白依旧抬头望着夜空,但是姜砚能明显感觉到,他紧绷的身形正在慢慢放松。
姜砚念完这一小页,就合上了书没有再继续。他也学着叶秋白的样子,抬头看着那几颗稀疏明亮的星星,语气随意的开口问道,“小白,除了实现愿望额时候,你平时待在灯里都会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从他口中非常自然的就问了出来,但是又很是直接的插进叶秋白的内心。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这个问题。
叶秋白的身影僵了一瞬,沉默了很久很久,姜砚还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但在又一阵小凉风吹过时,姜砚听到了他很轻很轻的声音,“等待。”
声音中不再有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冷漠和疏离之感,只有平静。
简单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等待被召唤、等待被索取、等待下一个愿望、等待无尽的时光慢慢流逝……
所有数千年的漫长岁月,全都浓缩在这两个字中。
姜砚只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那盏冰冷寂静的古灯,以及被困在里面等待的神灵。他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怜悯的神情,因为他知道那对叶秋白来说是一种冒犯。
他微微转过头,看着叶秋白的侧脸,声音轻柔成了一团云,“那以后别在灯里傻等着了。”
叶秋白也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看向他。
姜砚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以后就在家里等我下班回家,怎么样?”
叶秋白:……
正好睁眼打算翻个身继续睡的系统:流氓!
一句话打的叶秋白一个措手不及,等待一个特定的凡人归来?这与他过去的等待截然不同,不再是被动的等待未知的召唤,而是等待一个确定的终点,是家。
他没有回答,没有答应或是否定,因为他的心里现在正在波涛汹涌。
姜砚没有追问,他看到叶秋白握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发芽了,现在只需要时间。
他的心情莫名变得更好了,甚至还有闲心来分析天上的星星都是什么星座。
两人在外面站了不少时候,姜砚偷偷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站久了发麻的小腿,“有点凉了,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先去洗漱了,你自便哈。”
他像是招呼室友一样随便,直接转身就拉开门走进了客厅。
叶秋白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消失。
但是当姜砚洗漱完出来路过客厅时,他发现阳台上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正在安静的看着他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阳台门短暂的对视一眼。
姜砚朝他挥了挥手,用口型做出“晚安”,然后进了卧室。
客厅里还为叶秋白开着一盏小灯,是暖黄色的,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等待。”
叶秋白放开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手心还能感觉到那股冰凉。
“回家。”
他一次一次的重复着这两个词语,让他有一种现在还无法理解的情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姜砚的卧室房门,身影慢慢淡化在夜晚中,但客厅中的小夜灯还在亮着,就像是在等待谁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