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叶秋白下楼时,姜砚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浏览什么。
听到脚步声,姜砚抬起头,目光在叶秋白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早。咖啡煮好了,耶加雪菲。”
岛台上,手冲壶和分享壶还带着余温。
叶秋白走过去,倒了一杯,清新的柑橘香气扑鼻而来。
“谢谢。”他在姜砚对面坐下。
“不客气。”姜砚放下平板,“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太好。”姜砚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三楼书房隔壁是琴房,隔音一般。半夜两点,听到有人在楼下弹琴。”
叶秋白动作一顿。
“弹的是肖邦的《夜曲》”姜砚继续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但有几个地方的踏板处理得很特别,第二段的左手和弦,你用了半踏板而不是全踏板,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专业,也太私密了,那是叶秋白自己琢磨出来的处理方式,几乎没人注意过。
“那样音色更有层次。”叶秋白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全踏板会让低音区混响太重,破坏夜曲该有的宁静。”
姜砚点了点头:“很聪明的处理。不过第三段那个降e音,你手腕太用力了,听起来有点紧。”
他说着,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做了一个弹奏的动作:“这里应该更放松,让力量从肩膀传到指尖,而不是用手腕去砸。”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这个示范动作时优雅而精准。
“你也是学钢琴的?”叶秋白忍不住问。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放弃了。”姜砚收回手,语气随意,“天赋不够,只能当个听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叶秋白不太信。
没多久,其他嘉宾也陆续下楼。
周慕辰看到姜砚和叶秋白坐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拉着陆沉舟在长桌另一端坐下。
夏晴最后一个下来,眼睛有些肿,显然没睡好,她默默地在离大家稍远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早餐。
九点整,林深宣布了今日的密室约会规则:
三组嘉宾将分别进入三个不同主题的密室,需要在两小时内合作完成任务,密室内的互动将全程直播。
夏晴则需完成节目组单独安排的“心愿任务”:为今晚的集体晚餐准备一道家乡菜。
“现在请各组抽取密室主题。”
姜砚站起身,走到抽签箱前,随手摸出一个信封,拆开一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什么?”
姜砚把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两个字:琴室。
陆沉舟和周慕辰抽到的是“画廊”,苏蔓和陈景明是“花房”。
三组人分别被工作人员带到不同的区域。
叶秋白跟着姜砚穿过别墅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布置精致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乐谱和音乐类书籍,另一侧是一架立式钢琴,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房间中央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地毯,上面放着两个蒲团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茶具和一份文件。
“请坐。”姜砚率先在蒲团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
叶秋白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房间:“这间密室的任务是什么?”
姜砚拿起矮几上的文件翻开,任务说明:两位需要在两小时内,共同完成一首四手联弹曲目的学习和演奏。曲目自选,但必须是从未合作过的。演奏完成后,由直播观众投票评分,达到80分以上即为任务成功。
他把文件转向叶秋白,指尖在某一处敲了敲:“这里还有个小要求:演奏前,需要分享一个与音乐相关的个人故事。”
叶秋白看完任务说明,抬头看向姜砚:“你想弹什么?”
“你定。”姜砚靠在身后的书架上,姿态放松,“我配合你。”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叶秋白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书架前浏览,手指拂过一排排乐谱,最后停在一本有些年头的谱集上。
《德彪西:小组曲》
他抽出谱子,走回矮几旁,翻开某一页:“这首《小舟》,旋律简单,适合即兴配合。”
姜砚接过谱子看了一眼,点头:“可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两人都不是拖沓的人,叶秋白在钢琴前坐下,姜砚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左侧,将谱子摊开在谱架上。
“先分一下声部。”叶秋白指着谱子,“你弹高音部,我弹低音部。”
“好。”
“不需要先练练?”
“直接合吧。”姜砚侧头看他,“你起拍。”
叶秋白是真的有点意外,但他也没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起拍,落键。
德彪西《小组曲》中的《小舟》,是一首描绘水波荡漾、小舟轻摇的精致小品,旋律轻盈,和声朦胧,充满了光影变幻。
两人都是第一次弹这首曲子,但配合得意外默契。
叶秋白的演奏严谨而富有诗意,姜砚的弹法则更随性一些,但节奏精准,音色控制极好。
第一遍合奏结束,叶秋白停下手指,转头看向姜砚。
“你学过德彪西。”他说。
“学过一点。”姜砚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很多年前的事了。”
“不只是一点。”叶秋白看着他,“《小舟》最难的不是技巧,是那种朦胧的音色和自由的节奏感,你处理得很好。”
“叶老师这是在夸我?”
“客观评价。”
“那我也客观评价一下叶老师。”姜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叶秋白手上,“你的低音部弹得太稳了。德彪西的音乐需要更多幻想和即兴,你可以再放松一些。”
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在谱子的某一行,离叶秋白的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体温。
叶秋白垂下眼,看着谱子上那个和弦标记,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他说。
第二次合奏,叶秋白调整了触键方式。
低音部变得更为轻盈,与高音部交织在一起,真正营造出了水波荡漾的迷离意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姜砚轻轻鼓掌。
“完美。”他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叶秋白,眼神里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种叶秋白看不懂的情绪。
“该讲故事了。”姜砚提醒道,指了指任务说明。
叶秋白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开口:“我的故事……和德彪西有关。”
“十七岁那年,我参加一个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决赛曲目我选了德彪西的《月光》。那是我第一次在正式舞台上弹这首曲子。”
“很紧张?”
“非常。”叶秋白点头,“上台前,我的手一直在抖,然后我的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德彪西的音乐不是弹出来的,是想出来的。闭上眼睛,想想你记忆中最美的月光,然后让手指去回忆那个画面。”
叶秋白抬起眼,看向姜砚:“我照做了。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夏天夜晚月光洒在井上的样子。然后我上台,顺利弹完了那首《月光》。”
“结果呢?”
“拿了银奖。”叶秋白扯了扯嘴角,“金奖是一个俄罗斯女孩,她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评委说我弹得太年轻了,缺乏深度。”
“愚蠢的评价。”姜砚淡淡地说,“十七岁弹《月光》,要的就是那种年轻未经世事的纯粹感,刻意追求深度反而显得做作。”
叶秋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该我了。”姜砚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我的故事……也和德彪西有关。”
“很多年前,我听过一场音乐会,演奏者是个高中生,弹的也是德彪西的《月光》。”
“那场音乐会在一个很小的礼堂,音响效果一般,钢琴也不是顶级的,但那个人的演奏……”姜砚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特别。他弹出了月光从云层后慢慢透出来的感觉,每一处强弱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后来呢?”
“后来?”姜砚收回目光,看向叶秋白,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后来我记住了那场演奏,记住了那个弹琴的人,很多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叶秋白看着姜砚,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个人,”叶秋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吗?”
姜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叶秋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