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三天前收到的，印着某慈善基金会烫金徽章的信封，措辞得体地邀请姜砚先生出席其年度慈善晚宴，鉴于他在历史研究与文化遗产保护方面的声誉。
附带的嘉宾名单里，“叶氏集团董事长宋启明”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姜砚把邀请函放在客厅桌上，对着刚完成任务回来、正兴致勃勃想汇报新“听”到信息的叶秋白说：“后天晚上有个活动，宋启明会到场。”
叶秋白的兴奋劲头一下子卡住了。他飘近桌子，看着那份精致的邀请函，又看看姜砚。
“你要去？”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姜砚点头，“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你也一起。”
“我？”叶秋白愣了一下，“那种场合……很多人，很亮，我可以吗？”
他对自己在人多、阳气盛或能量场复杂的地方能维持多久清晰状态不太确定。
“跟在附近，保持距离，感觉不对就远离人群，或者回到我身边。重点不是听他说什么公开演讲，”姜砚指了指邀请函，“而是观察他本人，他的举止，他和什么人交流，以及……”他看向叶秋白，“你对他的直接反应。灵体之间的感应，有时比语言更真实。”
叶秋白明白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任务”。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去。”
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食物和一种暖意。
姜砚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签到，步入会场。他气质沉静，与周遭略显喧嚣的热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看起来就像个有些不擅应酬的学者，偶尔与人点头致意，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站在相对人少的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叶秋白紧紧跟着他，灵体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显形，只有姜砚能清晰“看见”。他有些不适地缩在姜砚侧后方阴影里，周围密集的人气和旺盛的灯火让他感觉像置身于微弱的火炉边，灵体边缘有些许不安定的波动。
“很多人……”他小声在姜砚耳边说，声音只有姜砚能捕捉到，“能量乱糟糟的。”
“坚持一下，目标还没出现。”姜砚低声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很快，入口处传来一阵稍显热烈的寒暄声，几位主办方负责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精明又略显矜持的笑容。
正是宋启明。
姜砚的眼神瞬间聚焦，叶秋白也立刻望了过去。
宋启明在众人的环绕下，熟练地与各方人士打招呼，握手，谈笑风生。他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名表，领带夹上的钻石在灯光下偶尔一闪。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个成功的、善于交际的企业家。
姜砚的视线如同扫描仪，冷静地记录着他的体型、步态、习惯性手势、与人交谈时的眼神变化。叶秋白则屏息看着，最初的紧张过后，是强烈的憎恶与冰冷的好奇。
这就是二叔的后代，夺走他一切的人的血脉。
宋启明似乎心情不错，正与一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女士交谈，朗声笑着，随手从侍者托盘里接过一杯酒。当他抬起手，向那位女士示意时，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样式古朴，不太起眼，但材质特殊，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黯的、非金非铁的暗色光泽，戒面似乎雕刻着极为细密、难以辨认的纹路。
就在叶秋白的“目光”触及那枚戒指的瞬间——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闷哼直接在姜砚的意识中炸开！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灵魂层面的直接冲击！
姜砚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叶秋白的灵体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痉挛、扭曲起来，原本还算稳定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几乎要溃散。他猛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头，透明的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恐惧和痛苦，那恐惧如此深重，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灵体不受控制地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并非物理温度，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冷与绝望！
“离……戒指……火……好痛……二叔……不要……”破碎的、夹杂着呜咽和尖叫的意念碎片，混乱地冲击着姜砚的感知。
叶秋白仿佛陷入了某种瞬间爆发的、极致的噩梦，那枚戒指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灵魂深处最黑暗、最惨痛的部分，那些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死亡恐惧和背叛痛苦全部涌出。
“叶秋白！”姜砚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下意识想伸手，但立刻意识到触碰不到。他迅速向前半步，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来自侧方的视线，同时将自己稳定而强大的意识尽可能清晰地传递过去：“看着我，冷静！那是戒指！只是戒指！”
但叶秋白似乎完全被那枚戒指引发的恐惧漩涡吞没了，灵体还在剧烈颤抖，散发出的寒意越来越重，甚至影响到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姜砚手臂上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失控，甚至引来场中某些对能量敏感的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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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待下去了。
姜砚当机立断。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刚才那瞬间的凝重也迅速隐去。他顺手将几乎没碰过的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朝着最近的一位相熟的嘉宾走去。
“张教授，抱歉，”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突然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头很晕。我先失陪一下，麻烦您代我向主办方致歉。”
那位张教授看到他脸色似乎确实有些发白，连忙表示理解：“哎呀，姜老师你赶紧回去休息，身体要紧！这边我来说。”
“多谢。”姜砚简短道谢，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出口方向走去。步伐稳健，但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经过宋启明附近时，眼角余光瞥见对方正笑着与人碰杯，小指上那枚暗色戒指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光。姜砚的眼神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走出宴会厅，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相对安静的电梯间。姜砚按下下行按钮，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宴会厅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这才微微松了绷紧的肩膀，立刻看向身侧。
叶秋白的情况依然糟糕。他缩在电梯角落，灵体光芒微弱，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那刺骨的寒意虽然减弱了，但仍萦绕不散。他抱着头，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戒指……是他的……沾了血……我看见了……火……他们都在笑……”
“叶秋白！”姜砚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清晰而有力，他不再压低声音，“听着！你现在很安全！不在火场！看着我！”
也许是离开了宴会厅那复杂能量场和戒指的近距离刺激，也许是姜砚坚定的话语起了作用，叶秋白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姜砚。透明的脸上还残留着深刻的恐惧，眼神涣散。
“姜……砚？”他声音虚浮，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是我。”姜砚确认道，语气放缓，但依旧沉稳，“没事了。我们出来了。深呼吸，尽量稳住你的形态。”
叶秋白依言，努力调整着的呼吸节奏，灵体的闪烁渐渐变得规律，光芒也稍微凝聚了一些。但他眼中的恐惧未褪，声音发颤：“那个戒指……我认得……是二叔的……他一直戴着……火灾那天……他站在外面……手上就戴着它……它在火光里……反着光……他在……笑……”
他说到最后，牙齿都在打颤。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了，姜砚大步走出酒店，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走到相对僻静的停车场一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但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叶秋白跟着飘进车内，坐在副驾位置，依旧惊魂未定。
姜砚没有立刻追问，给了他一点时间。等到叶秋白的灵体基本稳定下来，不再散发那股骇人的寒意，他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
“确定吗？那枚戒指，是叶承宗当年一直佩戴的？火灾时也在他手上？”
叶秋白用力点头，眼神因为回忆而充满痛苦：“确定！那是叶家祖传的，据说是什么特殊材质的，只传给每一代的……实际掌权者。祖父去世后，父亲因为身体不好，忙着外面生意，家里很多事其实是二叔在管，戒指……不知怎么就到他手上了。父亲好像提过一两次，但没深究。火灾那晚，我……我从窗户往外看，想求救，就看到他站在院子远处的阴影里，手上那点反光……我不会认错！”
他抓住自己的手臂，虽然抓不住实体：“而且……刚才一看到那戒指，就好像……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那种冷，那种怕，还有二叔脸上那种……可怕的笑……”
姜砚静静地听着，眼神深沉。一枚跨越百年、由凶手传递给后代的戒指。这不仅仅是装饰品，很可能是一件承载了强烈执念、甚至可能与某种阴暗传承或仪式有关的“信物”。它刺激了叶秋白最深的创伤，也证实了宋启明与当年之事绝非简单的遗产继承关系。
“戒指是关键。”姜砚总结道，启动了车子，“不仅是情感上的，可能也是实质上的线索。宋启明知道它的特殊，甚至可能依赖它，或者被它影响。”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叶秋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灯光，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疲惫取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声音还有些哑：“我们现在……回去？”
“嗯。”姜砚目视前方，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那……接下来怎么办？”叶秋白转头看他。
姜砚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回到路面。
“从他最在意的东西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