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下的官道上,夕阳把人影拉得狭长。杨过牵着玄静的手,脚步虽缓,心头的纷乱却丝毫未减。活死人墓前那番挣扎尚未平息,周伯通的话如附骨之蛆,总在不经意间钻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可每当看向身边人温婉的侧脸,他又忍不住将那些疑虑强压下去。
玄静似是察觉到他的心神不宁,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柔声问道:“过儿,你还在想方才古墓的事吗?若是让你为难,我们以后不再提便是了。”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眼底的担忧纯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极了当年小龙女看向他时的模样。
杨过心中一软,反手握紧她的手:“无碍,有你在身边就好。”话虽如此,心底那道裂痕却始终无法愈合。他知道周伯通性情跳脱,却从不说无的放矢的话,尤其是关乎小龙女的事,老顽童断不会随意打趣。可玄静这些日子的陪伴太过真切,她记得他爱吃的糕点,记得他怕寒的习性,甚至在他深夜梦呓时,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那般默契,绝非一个单纯的“替身”能模仿。
他宁愿相信,是龙儿历经磨难后性情大变,是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是失忆让她忘了过往的武功与规矩,也不愿承认自己心心念念的重逢,不过是一场由容貌引发的错认。
“杨兄弟,等等我!”
身后传来周伯通的呼喊,杨过脚步一顿,转过身时,只见老顽童提着一只酒葫芦,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脸上没了方才的急切,反倒多了几分郑重。
“老前辈还有何事?”杨过语气平淡,却下意识将玄静往身后护了护。经过方才古墓前的争执,他实在怕周伯通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刺痛了玄静。
周伯通却没看玄静,目光直直落在杨过脸上,晃了晃酒葫芦道:“我老顽童活了这么大岁数,最见不得人钻牛角尖。方才在墓前我没说透,今日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
杨过皱眉:“老前辈想说什么?”
“你小子,眼里只看得见‘像不像’,却忘了最该记挂的东西!”周伯通收起嬉皮笑脸,声音陡然拔高,“你仔细想想,龙姑娘当年为何离你而去?为何要在断肠崖立下十六年之约?她是怕耽误你,怕你为了她孤苦一生!可你呢?如今对着一个容貌相似的姑娘,就把前尘往事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玄静脸色发白,低声道:“老前辈,我没有”
“我没说你!”周伯通摆了摆手,依旧盯着杨过,“杨兄弟,我问你,你还记得郭伯母吗?还记得襄阳城的百姓吗?更重要的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杨过心上:“你忘了你是有妻儿的人吗?”
“妻儿”二字,如惊雷破空,瞬间炸得杨过魂飞魄散。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骤然大变,眼底的迷茫与执着瞬间被震惊取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轰然浮现出一幅画面——绝情谷的寒潭边,郭芙失手砍断他的手臂,小龙女为他疗伤时的决绝;断肠崖上,她留下石刻时的泪眼婆娑;还有还有那未曾出世,便随着小龙女的“离去”一同被他深埋心底的孩子。
是啊,他怎么能忘?
当年小龙女自知命不久矣,怕他殉情,才设下十六年之约,只为给他一线生机。那时她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只是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便已生死相隔。这些年,他走遍天涯海角,一方面是寻找小龙女的踪迹,另一方面,也是在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祈福,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可自从遇到玄静,这份深埋心底的牵挂竟被渐渐冲淡。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整日与玄静相伴,竟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忘了那个还在等他的小龙女,忘了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我我没有忘”杨过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向玄静,眼中充满了愧疚与挣扎,“我只是只是太想她了”
玄静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泪水忍不住滑落:“过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的存在让你如此痛苦,我我可以离开。”
“不是你的错!”杨过猛地抱住她,声音哽咽,“是我糊涂,是我执念太深。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周伯通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他知道,有些道理只能点到为止,真正能让杨过清醒的,终究是他自己心中的执念与责任。
“罢了罢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周伯通晃了晃酒葫芦,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杨过喊道,“杨兄弟,人心是会被蒙蔽的,但责任不会。你好自为之,别等失去了真正该珍惜的东西,才追悔莫及!”
话音落下,老顽童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阵酒香飘散在空气中。
杨过抱着玄静,身体却依旧在微微颤抖。周伯通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责任与牵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有妻儿,他的妻子是小龙女,是那个为他舍弃一切、在断肠崖上等了他十六年的女子;他有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是他与小龙女爱情的结晶,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牵挂。
可眼前的玄静,该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怀中泣不成声的女子,心中充满了矛盾。他不能否认,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对玄静动了心。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看向他时纯粹的眼神,都让他无法割舍。可他更不能否认,这份感情的起点,是因为她与小龙女相似的容貌。
如果玄静不是长着一张酷似小龙女的脸,他还会对她如此执着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杨过的心里。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玄静渐渐停止了哭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杨过:“过儿,老前辈的话是对的,你不能因为我,忘了你的妻子和孩子。如果你想去找龙姑娘,我不会阻拦你,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杨过心中一痛,握紧她的手:“玄静,我不会丢下你。但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我必须去断肠崖,赴那十六年之约。”
他终于清醒了几分。无论玄静是不是小龙女,他都必须去见一见那个在断肠崖上等了他多年的女子,必须给她一个交代,给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一个交代。这是他的责任,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逃避的宿命。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夜色悄然降临。杨过牵着玄静的手,重新踏上征程。只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活死人墓,而是绝情谷的断肠崖。
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玄静只是替身,心中的执念仍在。但周伯通的一句话,让他记起了自己肩上的责任,记起了那个真正刻在他骨子里的女子和那份未曾割舍的牵挂。
前路依旧迷茫,真相尚未揭晓。但杨过知道,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沉溺于表象,他必须清醒过来,直面自己的内心,直面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往与责任。
断肠崖上的约定,是他必须履行的承诺;而玄静的身份,以及他对她的感情,都将在这场迟到了十六年的重逢中,找到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