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山庄的夜总带着三分诡谲七分温柔。
檐角铜铃被山风拂得轻响,廊下宫灯将青石板照出明明灭灭的光斑。余大龙坐在梨花木圆桌正中,左手边小龙女一身素白衣裙映得烛火都失了颜色,右手边程英与陆无双并坐,前者浅绿衫子衬得眉眼温润,后者绯红短打更显娇俏灵动。
庄主今儿个倒是清闲。陆无双把玩着腰间玉佩,突然伸手在程英腕上轻掐一把,师姐你说,咱们这抓阄的法子,是不是比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有趣多了?
程英执笔沾了沾砚台里的朱砂,指尖在三张素笺上游移不定:左右不过是寻个乐子,倒是师妹你话音未落便被小龙女清冷的声音打断:纸墨备好三日了。她将叠成菱形的纸阄推到桌心,玉镯碰在瓷碟上叮咚作响,早该有个了断。
余大龙望着眼前三张各具风姿的容颜,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襄阳城外初遇她们的光景。那时小龙女刚出古墓,程英尚在桃花岛学画,陆无双还跟着李莫愁练剑。谁能料到如今这三位江湖奇女子竟都成了他的枕边人?他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依我看,今夜月色正好
少来这套!陆无双一把夺过酒壶,将三个纸阄拢在袖中晃得沙沙作响,上次中秋你说看谁剑法进步快,结果偷偷给龙姐姐的剑穗里塞了磁石!她将纸阄在桌上摆成品字形,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程英:师姐你写的什么?
程英执笔的手微微一颤,朱砂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红点:不过是寻常字句。她将写好的纸阄对折三次,棱角压得方方正正,倒是师妹你的字迹,总带着三分剑气。
小龙女始终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直到陆无双将最后一个纸阄放在她面前,她才缓缓抬眸,烛光恰好落在她瞳孔里,映得那抹清冷中竟藏着几分期待。余大龙忽然注意到她素白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庄主先选?陆无双拍了拍手,香风拂过将三张纸阄吹得微颤。
余大龙的目光掠过小龙女紧抿的唇,程英泛红的耳根,还有陆无双故意翘起的下巴。窗外忽有夜枭长啼,惊得廊下宫灯猛地摇晃,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他想起昨日在练武场,小龙女的玉女心经又精进一层,程英新创的二十八式落英剑法精妙绝伦,陆无双的银钩铁划更是练得炉火纯青。这三个女子,哪一个不是江湖上争抢的明珠?
还是你们自己来。他将选择权推了回去,突然发现小龙女放在膝上的手悄悄舒展开,露出掌心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陆无双眼珠一转,突然抓起中间的纸阄塞给程英:师姐先挑!程英刚要推辞,却见小龙女已取了最左边的那只,素白的手指捏着朱红封边,倒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点红梅。
我选这个。小龙女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无双一声,抓起最后一个纸阄便往余大龙怀里塞:庄主替我拆!她突然踮脚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要是再敢弄鬼,明儿我就把你藏在床底的《玉女心经》拓本烧了!
余大龙展开纸阄时,程英正将自己的那张凑到烛火前。浅绿衣衫的女子忽然低低了一声,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陆无双好奇地凑过去看,随即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师姐你竟写了!她晃着自己的纸阄满屋子跑,我写的可是,谁输了就得给赢的人捶腿!
小龙女始终没有打开自己的纸阄。
直到陆无双闹够了倚在程英肩头喘气,她才缓缓将菱形纸阄展平。月光恰好从窗棂漏进来,照亮纸上那行清隽小字——月下舞剑。余大龙注意到她握着纸阄的手指突然收紧,素白的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看来是天意。小龙女将纸阄轻轻放在桌上,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今夜
等等!陆无双突然跳起来,一把抢过小龙女的纸阄,我看看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涨红了脸将纸阄塞回小龙女手中,转身拉起程英就往外走,我们去厨房看看莲子羹炖好了没!
程英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经过余大龙身边时忽然回眸,烛光恰好落在她含着笑意的眼角。那眼神里有释然,有戏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房门被轻轻带上,满室喧嚣骤然沉淀。
余大龙望着小龙女鬓边那支白玉簪,想起三个月前在绝情谷,她为救自己身中情花毒,昏迷前攥着他的手说若有来生。那时他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见她展颜,如今却能在这孔雀山庄的夜里,看她白衣胜雪,眉眼如画。
其实小龙女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钉在墙上,我在每个纸阄里都写了同样的字。
余大龙心中一震,想起方才陆无双失态的模样,想起程英泛红的耳根。他走到小龙女身后,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你
她们也一样。小龙女转过身,素白的裙裾扫过他的靴面,程英妹妹的纸阄里夹着桃花瓣,无双妹妹的银钩上刻着你的生辰。她忽然踮起脚尖,冰凉的唇擦过他的下颌,江湖人都说余庄主武功盖世,却连三个女子的心思都看不破。
山风突然卷着暴雨砸在窗棂上,檐角铜铃发出急促的悲鸣。余大龙打横抱起小龙女,素白衣裙如水般倾泻在他臂弯。经过妆台时,他瞥见铜镜里交叠的身影,忽然想起陆无双方才塞给他的纸阄——那上面根本不是,而是用胭脂写的今夜让她。
你的玉女心经余大龙的声音在她颈间含糊不清。
小龙女轻笑出声,指尖划过他结实的背肌:早说过,为你破戒又何妨。
雨声渐密时,雕花木门被轻轻阖上。廊下宫灯忽然爆出一朵灯花,将窗纸上交缠的人影映得愈发模糊。远处练武场的青铜钟在风中摇晃,却再也传不进这满室旖旎。
三更时分,程英端着莲子羹站在廊下,听着雨幕中隐约传来的喘息声,忽然将瓷碗递给身后的陆无双:还是师妹你去吧,我
陆无双接过汤碗转身就走,绯红裙摆在雨雾中划出好看的弧线。走到窗下时,她忽然抬手将莲子羹泼进花丛,然后对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只有廊下那盏宫灯,依旧在风雨中明明灭灭,照着青石板上那几滴来不及擦去的朱砂——那是方才程英执笔时,不小心滴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