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的狂怒,是人类意志与脆弱躯体在自然伟力前最残酷的试炼。
那不仅仅是风、雨、浪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吞噬一切的混沌怒吼。天空仿佛被墨汁浸透,又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撕扯,雷电如同发怒神只掷下的苍白长矛,瞬间照亮翻滚的乌云和狰狞的浪峰,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狂风不再是流动的空气,而是实体化的鞭子,抽打着海面,卷起咸涩冰冷的水沫,与倾盆而下的暴雨混合,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水幕。
筏子,这由人类绝望智慧拼凑的脆弱造物,在这样天地之威面前,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又似巨兽掌心的蝼蚁。它被轻易地抛上浪尖,又在下一刻被狠狠地按入波谷。每一次抛掷和坠落,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金属扭曲声和绳索崩到极限的呻吟。冰冷的海水不再是偶尔的泼溅,而是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灌入、冲刷,试图将这堆漂浮物彻底拆散、吞没。
所有人都被求生本能驱动着,用能找到的一切方式将自己固定在筏子上——抱住钢管、死死抓住捆扎的绳索、甚至互相紧紧搂住。保暖毯早已被吹飞或浸透,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走的不仅是体温,还有逐渐流逝的体力。每一次大浪拍来,都如同被重锤击中,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引发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身下这方寸之地的疯狂颠簸、震耳欲聋的风浪雷鸣,以及黑暗中同伴们压抑的闷哼和喘息。
陈默被苏晚晴和墨泉紧紧夹在中间,后者还试图用身体为他遮挡一些风浪。即便如此,他依旧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滚筒里反复摔打,内脏都要移位。更糟糕的是,剧烈的颠簸和能量环境的高度紊乱,严重干扰着他本就脆弱的生物场修复过程,黑盒传来的温热感也变得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头痛、恶心、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这筏子上唯一有可能提前感知到某些“非自然”危险的人。
磐石、夜凰、雨燕三人经验最丰富,他们一边固定自己,一边还在努力观察筏子的状态,用嘶哑的声音互相提醒着可能的断裂点,在惊涛骇浪的间隙试图进行一些微小的加固。吴老头和老赵则完全失去了方寸,只能闭着眼,死死抱住能抱的一切,随着筏子的起伏发出无意识的惊呼或呻吟。老赵的念叨变成了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妈呀救命啊要死啦”,在这狂暴的环境中反而增添了一丝荒诞的真实感。
时间在痛苦和煎熬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好几个小时,暴风雨终于开始显露出一丝疲态。风势似乎减弱了些许,雨点不再那么密集,浪头虽然依旧高大,但频率和狂暴程度有所下降。天空的墨色中,透出了一丝丝微弱的、铅灰色的天光。
当第一缕相对平缓的波浪托着筏子,而没有立刻将它吞噬时,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意识到——最危险的风暴核心,可能过去了。
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眼前的惨状击得粉碎。
筏子,还勉强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但已面目全非。三分之一的塑料浮筒不见了,剩下的也布满了裂痕,艰难地提供着浮力。作为骨架的钢管严重弯曲变形,有几处连接点几乎完全脱开,全靠缠绕的绳索和潜水服带子勉强连着。铺在上面的帆布和太阳能板残骸早已不知去向,“甲板”上只剩光秃秃、湿滑扭曲的钢管框架和几个幸存的塑料桶。食物、饮水、急救包除了极少数被塞在怀里或死死抓在手中的物品(如那张塑封航海图和指北针),其他从残骸中搜集来的宝贵补给,几乎全部遗失在了大海之中。
人员状况同样糟糕。人人带伤,被浪头拍打、被断裂的木材或金属边缘划伤、在剧烈颠簸中撞伤。吴老头额头肿起一个大包,老赵的胳膊上一道伤口还在渗血,被海水泡得发白。磐石、夜凰、雨燕身上也多了不少瘀伤和擦伤。陈默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过度透支和恶劣环境让他的状态雪上加霜。苏晚晴和墨泉的情况稍好,但也是精疲力尽,嘴唇冻得发紫。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磐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第一个挣扎着坐起身,环视四周。
七个人,都在。虽然狼狈不堪,但至少都还活着,还在这艘濒临解体的筏子上。
“筏子快不行了。”雨燕检查着那些岌岌可危的连接点,声音低沉,“最多再承受几次中等程度的浪击。浮力也严重不足,吃水太深。”
“食物和水只剩我怀里这两块压缩饼干,和半壶水。”夜凰苦涩地汇报。那半壶水还是之前节省下来的,在风暴中奇迹般地没有完全洒掉。
“指北针和地图还在。”墨泉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拿出塑封袋,里面的地图虽然湿了,但还能看。指北针也勉强能用。
希望如同暴雨后的阳光,刚刚露出一丝缝隙,又被更厚重的阴云遮挡。
!他们失去了大部分补给,筏子濒临崩溃,人员受伤疲惫,依然身处茫茫大洋,不知确切位置,不知陆地何在。
沉默再次降临,比风暴前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咳咳咳”陈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苏晚晴连忙帮他拍背。他喘息着,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左前方,海天相接之处,“那边有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逐渐亮起的、但依旧灰蒙蒙的天光下,远处海平面上,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黑点。
“是船吗?”老赵瞬间来了精神,挣扎着想站起来看,差点让筏子再次倾斜,被夜凰一把按住。
“不像船太矮了,也不动。”磐石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可能是岛礁?或者海市蜃楼?”
“不管是啥,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老赵带着哭腔,“咱们这破筏子快散了,有个地方靠靠也好啊!”
“地图!”磐石立刻拿过地图,和墨泉一起,根据指北针和太阳的粗略方位(云层后只有一个模糊的光斑),再结合风暴可能带来的漂流,进行极其粗略的定位和比对。
“这一片地图上标注很稀疏。但如果我们的位置偏差不是太离谱,那个方向确实可能有一个很小的、未命名的岛礁,或者礁石群。”墨泉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上,“距离不确定,可能还有十几海里,甚至更远。”
十几海里,对于他们这艘随时可能散架的筏子来说,无异于天堑。但这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点”。
“调整方向,朝那里漂。”磐石做出了决定,尽管这个决定同样充满不确定性,“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尽量利用剩下的浮力,节省体力。夜凰,雨燕,注意筏子状态,有任何解体迹象立刻预警。”
没有动力,他们只能依靠海流和风。幸运的是,风暴后的海流方向似乎大致朝着那个黑点的方位。众人再次下水(海水冰冷刺骨),用所剩无几的力气,配合风势,极其缓慢地调整着筏子残骸的朝向。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动作都牵动着身上的伤痛,冰冷的海水不断带走体温。仅存的两块压缩饼干被小心地分成七份,就着少许淡水咽下,聊胜于无。陈默的那份,苏晚晴几乎是用哄劝的方式才让他吃下去一点。
时间在虚弱、寒冷和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中流逝。那个海平面上的黑点,随着他们的漂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海流推动),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确实不像船只,更像是一个低矮的、轮廓不规则的小岛或大礁石。岛上似乎有植被?看不真切。
就在他们以为看到一丝曙光时,新的危机悄然浮现。
一直半闭着眼睛、节省体力并内视自身状态的陈默,忽然再次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不对劲”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前的黑盒上,“水下的能量有异常波动。不是之前那个‘伤口’的感觉更杂乱,更‘浅’?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朝我们这边移动?”
“什么东西?鱼群?还是”磐石立刻警觉。
“不是生物是金属?机械?”陈默的感知受损严重,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模糊的反馈,“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不止一个从那个小岛的方向来的?”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视力最好的雨燕也发出了警告:“三点钟方向!海面上有东西!很小,速度很快!”
众人急忙望去。只见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几个拳头大小、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正以惊人的速度划破水面,朝着他们的筏子径直冲来!它们没有明显的航迹,仿佛不受水面张力影响,更像是贴水飞行?
“是‘清道夫’的遥控武器?还是那个深海怪物的蜂群变种?”夜凰立刻举起了射鱼枪(这是他们仅剩的远程武器,箭矢也只剩两支),但目标太小,速度太快,在水面环境下极难瞄准。
“准备撞击!”磐石吼道,同时抽出了潜水刀。
那几个金属物体在距离筏子约二十米时,突然改变了轨迹,不再直线冲锋,而是开始绕着筏子高速盘旋,发出轻微的、高频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扫描或评估。它们的外形粗糙,像是用废金属边角料胡乱焊接而成,但运动方式却显示出高度的灵活性和智能。
“不是‘清道夫’的风格也不像深海构造体那种”墨泉紧张地观察着,“倒像是某种自制或改造的”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盘旋的金属物体突然改变了声音,发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强烈电流干扰的语音:
“识别外来者报上身份目的否则视为敌意”
声音干涩、机械,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而且是汉语!虽然干扰严重,但能听懂!
!众人面面相觑。在这荒无人烟的远海孤礁附近,出现这种明显带有警告意味的自律机械,还说汉语?
“我们是被风暴困住的幸存者!筏子坏了,需要帮助!”磐石立刻高声回应,同时示意大家不要做出任何攻击性动作。
金属物体盘旋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进行分析。几秒钟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干扰似乎小了一些:“幸存者?证明无武装意图接近‘灯塔’需接受检查”
灯塔?是指那个小岛吗?
“我们愿意接受检查!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寻求庇护和帮助!”磐石继续喊道。
金属物体停止了盘旋,悬浮在水面上。“跟随引导保持距离警告任何异常行为将触发防御”
说完,其中两个金属物体调转方向,开始以较慢的速度朝着小岛方向移动,另外两个则留在筏子侧后方,显然是监视和押送。
“跟着它们。”磐石低声道。虽然情况诡异,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可能获得援助的机会。总比在海上等死强。
筏子(或者说筏子残骸)在金属物体的“引导”下,继续朝着小岛方向漂去。距离渐渐拉近,小岛的轮廓越发清晰。那确实是一个很小的岛礁,主体是黑色的火山岩,高出海面不过二三十米,面积可能只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岛上能看到稀疏的、低矮的耐盐碱灌木丛。而在岛屿中央最高处,赫然矗立着一座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的老旧灯塔!灯塔顶端,似乎还有微弱的灯光在缓慢旋转?
“还真有灯塔”老赵喃喃道,“这鬼地方怎么会有灯塔?还有人维护?”
“不是官方的。”墨泉观察着,“灯塔的样式很老,像是上世纪的,但那些金属小玩意科技含量不低,虽然看起来很粗糙。”
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看清岛屿边缘粗糙的岩壁和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在岛屿背风面的一处小湾里,似乎有一个简陋的、用浮筒和木板搭建的小码头,甚至可以看到码头旁系着一条改装过的小型渔船?渔船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似乎不错。
金属引导器将他们引向那个小码头。码头上空无一人。
“停靠接受登岛检查人员依次上岸不得携带大型武器”机械声音再次响起。
筏子残骸终于蹭到了码头边缘。众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爬上相对稳固的木板。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续的海上漂泊和风暴摧残,让他们的身体几乎忘记了平稳站立的感觉。
码头简陋但结实。那条改装渔船静静停泊在旁边,船身有不少修补的痕迹,但看起来功能完好。岛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浪声,以及灯塔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发电机嗡鸣声。
“有人吗?”磐石扬声喊道,声音在岩石间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两个押送他们的金属物体,悬浮在码头外的水面上,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灯塔底部一扇锈蚀的铁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灯塔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