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林外,气氛凝重。
张彪和刘海带着衙役,以及闻讯最先赶到的王家庄几十个青壮乡勇,已经扼守住了几个主要的出林路口。乡勇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柴刀,甚至还有粪叉,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幽暗的林子,不时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安。他们是被里长临时召集来的,只知道要抓一个穷凶极恶的府城逃犯,具体有多凶恶,心里根本没底。
府衙捕快的身影在林间快速穿梭,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刀剑碰撞灌木的声音,更增添了紧张感。
赵奎站在林子边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派进去搜索的小队已经轮番搜了好几遍,除了找到几处疑似有人短暂停留的痕迹和几枚模糊不清的脚印外,那个狡猾的逃犯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无踪影。这林子太大了,地形也太复杂。
“头儿!这样下去不行!那孙子滑溜得像泥鳅!肯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洞里!”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捕快从林子里钻出来,喘着粗气向赵奎报告。
赵奎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他何尝不知?可人手不足,对方又是个精于隐匿和远程偷袭的高手,贸然深入,风险太大。他现在急需胡俊调集的大批人手,把这片林子像铁桶一样围死,再慢慢压缩搜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只见通往县城的方向,烟尘滚滚!打头的是几辆由猴三手下驱赶着的大车,车上挤满了背着药箱、一脸惊魂未定的老郎中。后面跟着的是由衙役带领、跑步前进的县城民勇队,足有百十号人!再后面,是各个村庄的里长、保长带着本村的青壮乡勇,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潮水般涌来!锄头、扁担、钉耙、长竹竿甚至还有举着门板的!场面颇为壮观。
赵奎看到这黑压压涌来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的光芒。炮灰不,人手终于到了!
然而,当人群在衙役的指挥下,在野猪林外围分散开,形成一道稀稀拉拉但范围极广的包围圈时,赵奎的眉头却再次狠狠皱了起来!
他预想中的人海战术并未出现。那些乡勇民勇,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极其“惜命”!他们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在林边构筑紧密的防线,或者尝试进入林子边缘搜索驱赶。相反,所有人都极其“自觉”地停留在距离林子边缘至少二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更让赵奎脸色发青的是,这些人手里拿着的,绝大多数都是长度惊人的竹竿和木棍!短的七八尺,长的甚至超过一丈!他们三五成群,将竹竿木棍的末端杵在地上,好似手持拒马长枪的士兵,紧张兮兮地对着林子方向。少数几个拿着短兵器的,也畏畏缩缩地躲在拿长棍的人群后面。
别说进林子了,看这架势,就算林子里冲出一头野猪,他们第一反应也是用棍子远远地捅,绝不肯近身半步!
“胡闹!这是围捕凶犯还是驱赶野猪?!”赵奎身边一个性急的副手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赵奎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理解胡俊不想自己人伤亡的心思,但如此保守的围困,效果大打折扣!那凶犯只要沉得住气,寻个防守薄弱的空档,或者趁夜暗突围,成功的几率依然很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胡俊带着胡忠,策马赶到。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脸色惨白躺在临时铺了草席的地上的周仁。刘郎中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肩膀的箭伤,旁边放着水盆、剪刀和药粉。
胡俊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周仁身边,看着被取出丢在一旁带血的箭矢和不断渗出的鲜血,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问:“刘郎中,怎么样?”
刘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神情凝重:“大人,万幸!箭头没带倒钩,也没淬毒,射穿的是肩胛下方的筋肉,骨头擦伤了点,但没断!命是保住了!就是取出这箭时失血太多,人也遭了大罪!需要静养很久。”
胡俊松了口气,拍了拍周仁没受伤的胳膊:“老周,受苦了!安心养伤,后面的事有我!”周仁虚弱地点点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感激地看了胡俊一眼。
安抚完周仁,胡俊才转向脸色铁青、快步走过来的赵奎。
“胡大人!”赵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指向外面那圈“长棍阵”,“您这围捕的法子是不是太太‘稳妥’了些?如此围法,那凶犯只需找个角落藏匿不动,我们如何搜捕?如何擒拿?若被他趁夜色或寻隙突围,岂不是前功尽弃?!”
胡俊看着赵奎焦急而隐含不满的脸,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这样效率低,但他更清楚,让这些训练不足的乡勇冲进林子,面对一个能在几十步外精准射穿周仁肩膀的弓手,无异于送死!
“赵总捕头,”胡俊的语气平静,“本官召集这些人手,已是极限。他们都是本分的庄稼汉、小市民,非是训练有素的兵丁。让他们进林子搜捕精通箭术、穷凶极恶的逃犯?那是让他们去送死!本官身为父母官,首要之责是保境安民,而非驱民赴死!围住了,困住他,消耗他,等待时机,这才是稳妥之道!难道赵总捕头希望看到尸横遍野,方能显出府衙的威风吗?”
胡俊顿了顿,目光冰冷的看着赵奎:“况且,有贵府衙的精锐在林中搜索施压,那凶犯已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插翅难飞!只要我们保持压力,围而不乱,他迟早会露出破绽!总捕头与其质疑下官的安排,不如想想,如何利用现有条件,将那凶犯尽快逼出来!本官的人,只负责外围,绝不准踏入林子一步!这是底线!”
赵奎被胡俊这番夹枪带棒、却又占尽道理的话噎得一时语塞。他死死盯着胡俊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外围那些手持长棍、眼神中充满了对林子恐惧的乡勇,一股巨大的憋闷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胡俊说的是实情,也是死命令。他不可能,也不敢强行命令这些县衙治下的乡勇去当炮灰。
“好!好一个围而不乱!”赵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请胡大人看好你的外围!若因围堵不力让凶犯走脱”
“若走脱,下官一力承担!”胡俊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奎深深地看了胡俊一眼,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对着林边待命的府衙捕快发出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第一队、第二队!跟我进去!换班搜索!加大密度!给我一寸一寸地篦!我就不信,他能在老子眼皮底下躲到地底下去!其他人,轮换休息,保持警戒!发现任何动静,立刻发信号!”
府衙的捕快们齐声应诺,迅速分成两组,在赵奎的带领下,再次一头扎进了幽暗的密林。他们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胡俊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外围那圈由无数长棍组成的、显得有些滑稽的防线,心中没有丝毫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