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胡俊心中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该来的还是来了!原主的至亲长辈?还是极其重要的师友?看胡忠老赵那恭敬的样子,身份绝对不一般!他这说话的口气跟原主肯定非常熟悉!我该怎么办?认还是不认?怎么认?露馅了怎么办?’
穿越以来一直深埋心底、最恐惧的身份暴露危机,此刻正式的降临到了面前。胡俊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之前预想的应对方案,但在老者目光的注视下,那些方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心中一团乱麻,没有一条能应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看似家常实则凶险万分的局面!
胡俊的沉默和打量,显然也引起了老者的注意。老者放下筷子,转向侍立一旁的胡忠,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叹息:“看来是真忘记了很多事情啊。”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胡俊身上,那叹息更深了些,“忘了也好。不破,不立嘛!未必是坏事。”
胡忠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歉疚,对着老者深深一揖:“夫子海涵!我家少爷并非有意失礼,实在是还请夫子莫要怪罪。”
胡忠直起身,转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茫然的胡俊,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介绍:“少爷,这位是书城的山长,曾夫子。是您是您”胡忠的话卡住了,他犹豫着,不敢轻易说出“老师”这个词,生怕触及胡俊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引发不好的反应。
胡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下文。书城?山长?曾夫子?这些名字在胡俊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能知道,但对现在的胡俊来说,完全是一片空白。
后来胡俊从胡忠那里知道,胡忠说的书城,真是一座城,那是离京城几十里外的一座城池,名叫书城,是王朝唯一的一座综合性书院。类似于胡俊前世的大学,每年都为王朝的各行各业输送不少的人才。书城不仅教授四书五经,还教授天文地理,数算、制造、冶金等一系列学科。这里面各种各样的研究都有。在里面教学的都是各个研究方向拔尖的人才。而胡俊之前就在里面就读。
其实胡忠想多了,此胡俊并非胡忠以为的那个胡俊。其实胡忠在胡俊穿越过来时就慢慢的发现了胡俊的异样了。胡忠几乎和胡俊形影不离,照顾了胡俊十几年,胡俊的异样胡忠怎么可能没发觉呢。只是胡忠并没有往原来胡俊,被现在的胡俊灵魂掉包的这方面想。
当然正常人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再加上身体原主人之前经历了很大打击,导致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正好这时胡俊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幅身体。胡忠对于胡俊这一年多与原胡俊的性格,行为上的反差和对一些事情上的陌生表现。都脑补为是经受打击后的自我保护,忘记了之前的种种,重新“活”了过来的副作用。 胡俊要早知道胡忠是这么想的,胡俊早就放飞自我了,早就不用行事、说话都要小心谨慎生怕露馅。
胡俊敏锐地捕捉到了胡忠话语中的停顿和曾夫子那句“不破不立”。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在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胡忠他们在替我找了个完美的的理由!他们认为胡俊是因为受了巨大打击而失忆了?所以不认识曾夫子是正常的!’
这个发现让胡俊几乎要狂喜地跳起来!原来完美的理由早就被他们自己脑补出来了!根本不需要自己绞尽脑汁去编造!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努力维持着迷茫和正在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痛苦表情。
这时,曾夫子自己开口了,他对着胡俊,语气温,直接给出了一个更亲近、也更“安全”的身份界定:“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是你师爷!记住了吗?徒孙?”
“师爷?”胡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中大定!这个身份定位太好了!既有渊源,又隔了一层,解释起来空间更大!
胡忠感激地看了曾夫子一眼,连忙对胡俊示意:“少爷,快上前见过师爷!”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脸上迅速调整出恭敬和一丝“孺慕”的神情,上前一步,对着曾夫子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胡俊见过师爷!方才失礼,请师爷恕罪。”这一声“师爷”,叫得真心实意。
“嗯,好孩子,起来吧。”曾夫子含笑点头,受了这一礼,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随和,招手道,“来来来,别拘礼了。快教教师爷,你这新奇玩意儿到底怎么个吃法?有什么讲究?这肉片在里头滚多久合适?”
胡俊心中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暂时抛开了所有顾虑,开始认真地给曾夫子介绍起火锅的吃法:不同食材涮烫的时间、如何调配蘸料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茱萸油的比例、先荤后素的顺序、汤底越煮越浓的奥秘胡俊讲解得细致生动,语言也渐渐放开,不再像初时那般拘谨。
曾夫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些问题,兴致盎然。曾夫子言语风趣,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更像是一个充满求知欲的老顽童。胡俊发现这位“师爷”极好相处,说话幽默,知识渊博,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完全没有想象中古板学究的训诫口吻。
气氛渐渐融洽。胡俊看着锅里翻滚的食材和围坐的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主动招呼道:“胡忠,老赵,还有这位”他看向梁爽。
“梁爽。”梁爽笑着自报家门。
“对,梁大哥,”胡俊笑道,“都别站着了,快坐下一起吃!火锅这东西,就得人多围在一起,边涮边聊才有意思!师爷,您说是不是?”
曾夫子正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闻言连连点头:“有理!有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都坐,都坐!胡忠,去把我带来的那坛子‘玉泉春’拿来!如此佳肴,岂能无酒助兴?”他兴致颇高。
梁爽听到夫子发话,非常自然地就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从锅里捞起一片鱼片,蘸了蘸料送入口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局促感,仿佛本就是一家人。
反倒是胡忠和老赵,显得十分犹豫,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夫子在此,尊卑有别,小的们站着伺候就好”
曾夫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故意板起脸,眼睛一瞪:“迂腐!哪来那么多规矩?让你们坐就坐!再啰嗦,老头子我可要生气了!”
胡忠和老赵被夫子一瞪,顿时噤若寒蝉,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挨着凳子边沿坐下,拿起筷子也是小心翼翼,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吃得十分拘谨。曾夫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和胡俊讨论着火锅的优劣。
“这法子好!冬日里围着热腾腾的锅子,暖身又暖心!就是这‘茱萸油’,辛辣有余,香气却略显不足,若能找到更香醇的辣味来源就好了”曾夫子点评道。
胡俊笑着应和:“师爷说的是,可惜此地没有辣椒呃,我是说一种更香辣的作物。茱萸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替代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轻松。曾夫子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梁爽,忽然笑着对胡俊说:“小子,你知道梁爽这名字怎么来的吗?”
胡俊好奇地摇头。
曾夫子捋着胡子,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这小子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爹抱着他来找我取名。那天正逢盛夏,热得人发昏。我刚把他抱过来,嘿!这小家伙,二话不说,兜头就给我尿了一大泡!” 桌上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曾夫子自己也笑了:“当时他爹吓得脸都白了,周围人也紧张得不行。结果呢?一阵风吹过,我这被尿湿的衣襟贴在身上,嘿!那叫一个凉快!真真是‘爽’到了心坎里!我当场就乐了,说‘真凉爽!’于是,就给他取名叫‘梁爽’了!哈哈哈!”
“噗嗤!”胡俊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胡忠和老赵也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就连当事人梁爽,也摸着后脑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丝毫没有尴尬:“夫子您还记得呐!这名字好!凉快!我喜欢!”
一顿火锅,吃得宾主尽欢,欢声笑语不断。无论是曾夫子还是胡忠、梁爽、老赵,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胡俊过往、尤其是那段“浑噩”时期的话题。所有的交谈都围绕着美食、桐山县的风物、书城的一些趣闻,以及火锅本身展开。
酒足饭饱,曾夫子脸上已带了几分醉意,眼神却依旧清亮。胡俊见状,连忙起身,准备搀扶他去客房休息。曾夫子却摆摆手,示意不用扶。曾夫子站起身,走到胡俊面前,伸出苍老却有力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胡俊的肩膀。
曾夫子的目光深邃而温和,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期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胡俊耳中:“小子,你是个好孩子。不管是从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一直都是。以前的种种,忘了就忘了吧。不必纠结于过往,更不必为此背负枷锁。过去的事,没人怪你。真的,没人怪你。”
胡俊望着眼前这位慈祥睿智、给予他莫大包容和理解的老人,想起穿越来后这个世界一年多,自己承受的担心、害怕、孤独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下去,声音哽咽,郑重地应道:“是,师爷。小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