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
周教谕闻言,也探身过来看。
他更重经义,对书法不如陈县令敏感,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此刻,一见之下,也是微微讶异道:
“咦?”
“这笔字,确有几分气象。”
“不像蒙童笔迹。”
一瞬间。
他心中的轻视去了两分,但,疑虑未消。
字好,未必文佳。
或许,是专攻书法,疏于经义的偏才。
也未可知。
“嗯。”
陈县令没有多言,开始阅读文章内容。
先看的是第一题,论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此子破题,圣贤之道,存乎用舍之间,而行藏之妙,惟契于心者能与之。
夫子称颜子,非独嘉其能行藏也,嘉其有可行可藏之是也。
一下,便抓住了,惟我与尔有是夫中的关键。
陈县令眼中精光一闪,已有几分赞赏。
这个切入点,精准而深刻,避开了泛论行藏的俗套。
接着看下去,承题、起讲、入手……亦是各有亮点。
不但,将行藏之是阐释为内足于道,还引孔、孟、颜、曾事例,功底扎实,逻辑清晰。
更难得的是,文中那股心君泰然,无愧无作的气度。
非深究义理,心有体悟者不能道出。
文字洗练,说理透彻,虽篇幅有限,却已显露出对经典纯熟掌握和相当的思想深度。
陈县令越看,神色越是专注。
之前的失望与疑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迅速看完第一题,竟有些迫不及待地去看第二题。
第二题,论易田薄税富民。
文章从王道之基,莫先乎富民破题,将易田畴与薄税敛并提。
指出二者乃厚其本与纾其力相辅相成,是仁政发用于实务之体现。
文中不仅引经据典,阐发孟子制民之产,取民有制思想,更能结合生齿日繁,地力有穷等现实考量,论述使民有恒产恒心之理。
文章既有经典依据,又透出对民生切实的关注,非死读经书者所能为。
陈县令看完,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这两篇四书文,无论破题立意,经典运用,还是文字功底,都堪称上乘!
尤其,是对经义的理解深度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远超他对一个童生试考生的预期。
更难能可贵的是,文章中透出的那股沉稳气度与切实关怀,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年所能拥有。
他强压心中激动,又看向那首试帖诗。
寒梅着花未,得花字韵。
“庾岭音书隔,江南驿使赊。”
“不知春近远,犹问雪交加。”
“玉瘦疑禁冷,魂清欲沁霞。”
“东风如有信,先报陇头花。”
诗作紧扣题目。
全诗气韵流畅,意境清远。
在严格的试帖诗格式中,能写到如此程度,已是难得。
“好!”
“好文章!”
“好诗才!”
陈县令终于忍不住。
手指轻叩桌面,低呼出声。
脸上满是赞叹与惊喜,道:
“此子大才!”
“绝非池中之物!”
他这反应。
让一直关注着的周教谕和训导都吃了一惊。
周教谕连忙凑近,问道:
“县尊,此卷何如?”
“周兄,训导,你们快来看!”
陈县令将试卷小心推过去,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道:
“看这破题,看这论述,看这诗!”
“字字珠玑,篇篇锦绣!更难得是见解独到,气度俨然!”
“我清河县竟有如此英才,险些被埋没!”
周教谕和训导连忙仔细阅看。
初时还带着审视,越看越是心惊。
脸上也相继露出难以置信和叹服的神色。
“这,这破行藏之是,着实精妙!直指本源!”
“论富民一文,能结合实情,非空谈仁政,难得!难得!”
“诗亦清雅合度,非堆砌辞藻者可比。”
“单是这一手字,便足堪欣赏!”
几位考官低声交换着意见,越说越是激动。
他们阅卷无数,眼光毒辣,自然看得出这份卷子的分量。
在如此刁钻的题目下,能写出这样水准的文章。
其经史功底,思维深度,文学修养,恐怕已远非通过那么简单。
简直,堪称本场翘楚!
“此卷,必出圈无疑!”
周教谕捻着胡须,肯定道。
所谓出圈,即在第一场正场中,被考官特别标记为优秀。
意味着不仅通过,且名次必然靠前。
陈县令郑重地拿起朱笔,在试卷糊名处之外的特定位置,画上了一个显着的红色圈记。
想了想,又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批了四个字:
风骨初具,可造之材。
“此子名为何?”
“何方人士?”
陈县令问向负责记录的书吏。
书吏查了一下号牌登记,回道:
“回县尊。”
“丙字七十三号,考生王砚明。”
“本县河口镇杏花村人士。”
“王砚明,竟然是他?”
陈县令微微一愣。
……
考场外。
王砚明交卷后。
经过再次简单的核验,便被允许离开考棚。
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午后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将考棚内的压抑尽数吐出。
门外等候的人群,比清晨稀疏了许多。
但,仍有不少家长,仆役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王砚明目光扫过。
很快,就在街角一个背风的屋檐下,看到了父亲王二牛的身影。
王二牛也看到了儿子。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问道:
“狗儿?”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生怕他是身体不适或出了什么意外,急切说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题太难了?”
看着父亲冻得发红的脸颊,王砚明心中一暖,连忙宽慰道:
“爹,我没事。”
“身体好得很。”
“题是做完了,检查无误,便交了卷。”
“在里面干坐着也是吹冷风,不如早点出来。”
“做完了?”
“都做完了?”
王二牛有些不敢相信。
他虽不懂考试,但也听人说过,县试第一场最重要。
往往要考到日头偏西,甚至,点灯时分,哪有这么早就出来的?
“那,那题目,你觉得难不难?”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动儿子不好的情绪。
闻言。
王砚明搀住父亲的手臂,一边引着他往客栈方向走,一边如实道:
“还好。”
“题目是有些生僻刁钻。”
“考棚里许多同窗都在犯难。”
一听这话。
王二牛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却听儿子话锋一转,自信说道:
“不过。”
“平日夫子与林先生教导得法。”
“我自己也反复揣摩过经义,沉下心来想了想,倒也能理清思路。”
“文章诗赋,皆已按照格式要求写完誊清了。”
“至于,结果如何,便看考官如何评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二牛闻言,也渐渐放心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做完了就好,不管结果怎样,咱尽力了,就不后悔。”
“走,回客栈,爹给你热点吃的,暖暖身子。”
“你娘给你带的酱肉,还留着呢。”
“嗯。”
王砚明点头说道。
第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