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宫暗影(1 / 1)

推荐阅读:

乾清宫西暖阁,子时三刻。

朱元璋尚未就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烛台下堆着十几本奏疏,大多是关于太孙丧仪的安排,但他一本都没看进去。

那枚螭纹玉符就放在案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三道划痕清晰可见,像三道伤口刻在白玉上。

老皇帝盯着划痕看了许久,伸出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轻轻描摹。笔直,均匀,深浅一致——绝非无意磕碰能形成的。

“陛下,老奴回来了。”

苍老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朱元璋头也不抬:“进。”

门开了,一个身穿深褐色宦官服的老者走进来,躬身行礼。他大约六十岁年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一双手异常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如果蒋瓛在这里,一定会震惊——这位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福全。洪武初年入宫,侍奉马皇后十余年,皇后薨逝后便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宫中无人不知,这位老太监才是真正的“内相”,锦衣卫不知道的事,他知道一半;锦衣卫知道的事,他知道全部。

“说吧,看见了什么。”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笔。

李福全垂着眼:“老奴依陛下吩咐,暗中监视灵堂。戌时至子时,蒋指挥使支开所有守卫,独守灵堂。子时初,他换了便装,去了东宫后角门。”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起来:“见了谁?”

“一个孩童。”李福全的声音平稳无波,“披斗篷,看不清面容,但身高体态……与太孙殿下有七分相似。他们在墙角交谈约一刻钟,孩童交给蒋指挥使一张纸笺,蒋指挥使单膝跪地。”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朱元璋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那孩童……后来去了何处?”老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翻墙入东宫,消失了。”李福全顿了顿,“老奴本想跟进去,但东宫内似有接应,恐打草惊蛇,故未深入。”

“你做得对。”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蒋瓛……蒋瓛……咱待他不薄啊。”

“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李福全抬起头,“若太孙殿下真的……未死,陛下欲如何处置?”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老太监:“福全,你伺候皇后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零七个月。”

“皇后临终前,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李福全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记得。皇后娘娘说……‘福全,我走之后,你要替我看好这个家。尤其是雄英那孩子,他性子直,像他爷爷,容易吃亏。’”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孩子……若真活着,是好事。”老皇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若他用这种手段欺瞒于咱,背后必有图谋。咱不是怕他图谋什么,咱是怕……他被什么人利用了。”

“陛下的意思是……”

“王景和、标儿、蒋瓛,还有那个神秘孩童。”朱元璋转过身,眼中已恢复清明,“这些人串在一起,背后定有一个主谋。要么,是有人想利用假死的太孙搅动朝局;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要么,就是雄英自己,在谋划什么连咱都猜不透的事。”

李福全沉默片刻,忽然说:“老奴查验过那枚玉符。划痕的玉粉,与太孙殿下指甲缝里的碎屑质地相同。那些划痕……确实是殿下亲手所刻。”

“一个濒死的人,还能刻玉?”朱元璋冷笑,“福全,你信吗?”

“老奴不信。”李福全如实回答,“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殿下当时未死,要么……有人握着殿下的手刻下的。”

“如果是后者,”朱元璋走到御案边,拿起玉符,“那握着雄英手的人,就是整个计划的核心。这个人能让标儿配合,能调动王景和,现在连蒋瓛也……”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等等。蒋瓛今日在灵堂,先是对仵作使眼色,后又主动要求守灵。他早就知道真相,却在咱面前演戏。”

“陛下英明。”

“那他为何突然倒戈?”朱元璋皱眉,“蒋瓛跟了咱十二年,不是轻易能被收买的人。除非……”

他猛地想起什么:“那张纸笺!孩童交给他的纸笺!”

李福全躬身:“老奴已派人去查。但蒋指挥使回府后便闭门不出,纸笺内容……暂时未知。”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站定:“福全,你亲自去一趟诏狱。”

“诏狱?”

“王景和的家眷,是不是还关在那里?”老皇帝的眼神变得幽深,“去提审他的儿子,问一个问题——王景和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提过什么……关于未来的话?”

李福全一怔:“未来?”

“对,未来。”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如果雄英真的能看见未来,那他一定会用这个来说服别人。王景和、标儿、蒋瓛……他们都被同一个‘未来’说服了。”

“老奴明白了。”

李福全躬身退下。

朱元璋独自站在殿中,握着那枚玉符,许久,喃喃自语:“雄英啊雄英,如果你真的能看见未来……那你告诉爷爷,大明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诏狱地下二层,刑房。

王景和的独子王允被绑在刑架上,年仅十六岁,还是个少年。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但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李福全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茶。老太监的动作很优雅,与这血腥的刑房格格不入。

“王公子,老奴不想用刑。”李福全放下茶杯,“你父亲已经受了水刑,你若再受苦,王家这一脉,怕是真要绝后了。”

王允颤抖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奴只问一个问题。”李福全向前倾身,“最近三个月,你父亲在家中,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关于未来的预言?”

王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李福全的眼睛。老太监不动声色,继续问:“或者,他有没有突然开始研究什么古籍?见了什么特别的人?”

“没……没有……”王允的声音在发抖。

“王公子,”李福全叹了口气,“你知道锦衣卫有多少种让人开口的办法吗?老奴虽不喜血腥,但若陛下有旨,也只能从命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小太监抬进来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火盆旁放着一套细长的铁钎,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这是前元宫里传来的法子。”李福全拿起一根铁钎,在火上烤着,“把铁钎烧红,从指甲缝里慢慢插进去。十指连心,那滋味……啧。”

王允的呼吸急促起来,冷汗浸透了衣衫。

“老奴再问最后一次。”李福全的声音依旧温和,“你父亲,有没有说过关于未来的话?”

铁钎在火上渐渐变红。

王允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铁钎。终于,在铁钎即将完全烧红的瞬间,他崩溃了:

“说……说过!三个月前,父亲有一天喝醉了,他说……他说大明朝要变天了!”

李福全的手停住了:“继续说。”

“他说……他说凉国公活不过明年春天,还说……说燕王将来会当皇帝!”王允哭出声来,“我以为他喝醉了胡说的!真的!父亲醒来后,我再问他,他什么都不肯说,还让我发誓保密……”

刑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李福全缓缓放下铁钎,站起身,走到王允面前:“这些话,你还告诉过谁?”

“没……没有!我对谁都没说过!”王允拼命摇头。

老太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点点头:“好,老奴信你。”

他转身对那两个小太监说:“送王公子去干净牢房,好生照料。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

“奴婢明白!”两个小太监吓得跪地。

李福全走出刑房,在幽暗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王允的话在他脑中回荡。

凉国公活不过明年春天。

燕王将来会当皇帝。

如果这是真的……

老太监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诏狱外走去。他需要立刻禀报陛下,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蒋瓛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公公。”蒋瓛抱拳行礼。

“蒋指挥使。”李福全还礼,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这么晚了,还在诏狱忙碌?”

“有些案子要审。”蒋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倒是公公,这个时辰来诏狱,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两人对视。

诏狱幽暗的走廊里,只有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两个大明最有权势的“影子”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陛下关心王太医的家眷,让老奴来看看。”李福全笑着说,“毕竟王太医伺候太孙殿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公公仁厚。”蒋瓛侧身让开道路,“那就不耽误公公了。”

李福全点点头,向前走去。但在与蒋瓛擦肩而过时,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蒋指挥使,东宫后角门的墙,不好翻吧?”

蒋瓛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但又缓缓松开。他转过身,看着李福全的背影:“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福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老奴只是想起年轻时,也常翻那面墙去给皇后娘娘摘桂花。墙头的瓦片松了,容易踩滑——蒋指挥使若再去,可要当心。”

这话里有话。

蒋瓛沉默片刻,忽然说:“李公公侍奉皇后娘娘多年,可知娘娘最疼谁?”

“自然是太孙殿下。”李福全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娘娘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孩子。”

“那如果……”蒋瓛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如果太孙殿下还有一线生机,公公是希望他活,还是希望他死?”

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李福全盯着蒋瓛,许久,才缓缓开口:“蒋指挥使,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那公公就当蒋某没问过。”蒋瓛抱拳,“夜已深,公公慢走。”

李福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蒋瓛站在原地,直到老太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松开握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李福全知道了。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当场揭穿,反而出言提醒——那关于墙瓦的话,分明是在暗示:我知道你去见了谁,但我不说破,你自己小心。

为什么?

蒋瓛皱眉思索。李福全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太监,若他真想揭穿,根本不用提醒,直接禀报就是。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用这种隐晦的方式……

除非,李福全自己,也在犹豫。

蒋瓛猛地想起王景和儿子的话。李福全刚才去审了王允,一定问出了什么。那些关于未来的预言,是不是也让这位老太监动摇了?

他转身朝诏狱深处走去。经过王允的牢房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少年蜷缩在草堆上,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蒋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王允被惊醒,惊恐地看着他。

“别怕。”蒋瓛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糕点,“吃吧。”

王允不敢接。

“李公公问你什么了?”蒋瓛问。

“他……他问我父亲有没有说过关于未来的话……”王允颤抖着说。

“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说了……”王允低下头,“我说父亲说过凉国公活不过明年,燕王会当皇帝……”

蒋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李福全知道了预言的内容。

“还有吗?”

“没……没有了。”王允摇头。

蒋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你父亲有没有提过……建文四年?”

王允茫然:“建文?什么是建文?”

看来不知道。蒋瓛松了口气——太孙给他的纸笺上,最震撼的其实是最后一句:“建文四年,南京城破,皇宫大火。”如果这句话也被朱元璋知道,那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记住,”蒋瓛站起身,“从今天起,无论谁问你,你都要说——父亲是喝醉了胡说的,你什么都不信。明白吗?”

“明……明白。”

蒋瓛点点头,走出牢房。他需要立刻通知太孙,李福全已经知情,预言的部分内容可能已经泄露。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诏狱时,一个锦衣卫小旗匆匆跑来:

“指挥使!不好了!”

“何事惊慌?”

“灵堂……灵堂出事了!”

蒋瓛赶到灵堂时,已是丑时三刻。

灵堂外围着十几名锦衣卫,个个刀出鞘,如临大敌。殿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怎么回事?”蒋瓛厉声问。

一个百户上前禀报:“指挥使,半个时辰前,值守的兄弟听见棺椁里有动静,像是……像是敲击声。他们不敢擅动,便去禀报了太子殿下。殿下赶来后,开棺查看,结果……”

“结果怎样?”

百户的脸色发白:“结果太孙殿下……殿下他……吐了一口血!”

蒋瓛浑身一震,猛地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灵堂内,朱标跪在棺边,抱着“遗体”的上半身,泪流满面。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几个太医围着,手忙脚乱地施针。

而棺中的林默——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睛紧闭,但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醒了。

或者说,在龟息散药效将尽时,强行苏醒,但身体承受不住,呕血了。

“殿下……”蒋瓛跪倒在地。

朱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蒋瓛……他醒了……但他不能醒啊……不能现在醒啊……”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但蒋瓛听懂了。太孙此刻苏醒,若被人发现,一切前功尽弃。可若让他继续假死,刚才的呕血已经暴露了生命迹象,瞒不过去了。

进退两难。

“太医,殿下情况如何?”蒋瓛问。

一个老太医颤抖着回答:“脉象极弱,似有若无……但确实还活着。只是……只是气息奄奄,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撑不到天亮了。”

蒋瓛和朱标同时一震。

就在这时,棺中的林默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漆黑,深不见底,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明。

他看向蒋瓛,嘴唇微动。

蒋瓛连忙俯身靠近。

“……李……福全……”林默用气声说,“他……知道了……”

蒋瓛点头:“是,臣知道。”

“……那就……将计……就计……”林默的声音断断续续,“让我……‘死而复生’……但……要‘病重’……”

朱标也凑过来:“雄英,你的意思是……”

“父亲……去请……皇爷爷……”林默每说一个字都极其费力,“就说……龟息散……是续命之药……我本该死……但药效……吊住了……一口气……”

“可你刚才呕血……”

“就说……回光返照……”林默闭上眼睛,喘息片刻,“快……天亮之前……必须……让皇爷爷……看见我‘活过来’……否则……李福全……会先禀报……”

蒋瓛明白了。

李福全虽然暂时没有揭穿,但他一定会禀报朱元璋今晚所见。如果在那之前,太孙能“合理”地苏醒,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为——王景和用了龟息散为太孙续命,太孙侥幸未死,而蒋瓛发现后暗中保护。

至于那些预言、那些密谋,都可以推到“濒死时的幻觉”上。

“臣这就去准备!”蒋瓛起身。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通报: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朱元璋来了。

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朱标脸色惨白,蒋瓛的手按住了刀柄,太医们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棺中的林默睁开眼睛,与父亲对视一眼,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

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老皇帝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的目光扫过灵堂,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棺中睁着眼睛的孙儿。

最后,落在了蒋瓛脸上。

“蒋瓛,”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咱给你一次机会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今晚去了哪里,见了谁。”老皇帝一步步走进灵堂,“解释你怀里那张纸笺上写了什么。解释……”

他走到棺边,低头看着孙儿:“解释咱的孙儿,为什么还活着。”

林默与祖父对视。

烛火摇曳,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苍老而锐利,一个稚嫩却深邃。

许久,林默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皇爷爷……孙儿……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