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朝阳门。
秋日晨光刺破云层,将金陵城墙染成金红。城门内外,三千禁军列阵肃立,甲胄在朝阳下反射出森冷寒光。旌旗猎猎,最前方一面杏黄大纛上,“大明皇太孙朱”六个黑字龙飞凤舞。
朱雄英身着明黄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腰佩天子剑,端坐于赤色骏马之上。在他左侧,徐辉祖一身戎装按剑而立;右侧,蓝玉铁甲未卸,眼神如鹰隼扫视四周。身后三百锦衣卫缇骑、一千京营精兵、两百蓝玉亲兵,队列严整,鸦雀无声。
城门楼上,朱元璋负手而立。老皇帝今日未穿龙袍,只一身靛蓝常服,但那份睥睨天下的威严,让城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此去北疆,多看、多听、多想。我大明的江山,不止在这金陵城里,更在那万里边关、亿万百姓心中。”
“孙儿谨记。”朱雄英在马上躬身。
“徐辉祖、蓝玉。”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护好太孙。若有差池……”朱元璋顿了顿,“提头来见。”
“臣等以性命担保!”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落在朱雄英身旁另一匹马上——朱允炆穿着郡王服制,小脸紧绷,双手紧紧攥着缰绳。
“允炆。”
“孙……孙臣在。”朱允炆声音发颤。
“跟着你大哥,好好学。男儿志在四方,莫要总困在宫墙之内。”
“是……”
城下,百官列队相送。礼部尚书捧着饯行酒上前,朱雄英接过,一饮而尽,将酒碗重重摔在地上——瓷片碎裂声清脆,按古礼,这叫“碎盏誓行”,寓意破釜沉舟。
“出发!”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队伍如一条巨龙,缓缓启动。前队三百京营精兵开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轰鸣。朱雄英与朱允炆并骑在中军,两侧锦衣卫缇骑护卫。蓝玉的两百亲兵紧随其后,最后是七百京营断后。
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翘首观望。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就是太孙殿下?看着真年轻……”
“听说死而复生,是天佑大明啊!”
“旁边是允炆郡王吧?兄弟俩一起北上,倒是和睦……”
朱允炆听着这些议论,手心渗出细汗。他偷眼看向身旁的大哥——朱雄英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这盛大场面不过寻常。那份从容,让他既羡慕又……隐隐有些嫉妒。
队伍行至秦淮河畔,朱雄英忽然勒马,转头对陈默低语几句。陈默领命,策马向后队奔去。
“大哥,怎么了?”朱允炆问。
“没事。”朱雄英望向北方,“只是想起七年前,也是从这个地方离开金陵的。”
那时他是“死”去的皇长孙,躺在棺椁里,被人悄悄运出城。而现在,他是大明的储君,光明正大地率领数千人马北上。
七年,恍如隔世。
辰时三刻,官道十里亭。
队伍在此暂歇,补充饮水。亭外有片枫林,红叶如火,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朱允炆下马活动腿脚,走到枫林边。小安子递上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山方向——母亲在那里。昨夜他辗转难眠,几次想偷偷溜去西山,最终还是忍住了。
“担心你娘?”朱雄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允炆一惊,连忙转身:“大哥……”
“锦衣卫今早传来消息。”朱雄英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西山方向,“你母亲昨夜突发心悸,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蒋瓛加派了人手看护,你不必太过忧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朱允炆听出了言外之意——母亲被看得更严了,他更不可能去见她了。
“大哥。”他低下头,“我娘她……真的病了吗?”
“太医是这么说的。”朱雄英拍拍他的肩,“允炆,有些事,强求不得。你母亲需要静养,你也需要……看清前路。”
说完,他转身走向亭子。蓝玉和徐辉祖正在那里查看地图。
朱允炆站在原地,许久,从怀中取出那柄“正心”短剑。剑身映出他迷茫的眼睛。
“殿下。”小安子小心翼翼地说,“该启程了。”
“嗯。”朱允炆收起短剑,翻身上马。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朱雄英让朱允炆跟在自己身边,不时指着沿途景物讲解:
“那边是栖霞山,山中有座古寺,当年皇祖父曾在那里避过难。”
“前面是燕子矶,长江险隘,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再往北就是扬州了,运河枢纽,南粮北运都要经过那里……”
朱允炆默默听着。这些地理、历史、军事知识,他在书里读过,但亲眼见到,感受完全不同。山河壮阔,远非宫墙内那一方天地可比。
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大哥执意要带他北上了。
午时,龙江驿。
驿站早已清空,里外三层都有士兵把守。厨子是从宫里带来的,食材经三道查验,连煮饭的水都是自带的泉水。
用膳时,朱雄英、徐辉祖、蓝玉、朱允炆四人一桌。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但很精致。
“殿下。”蓝玉扒了几口饭,忽然压低声音,“刚才歇马时,臣的亲兵在枫林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正是那种中心有三角形凹槽的铜钱。
朱允炆好奇地拿起来看:“这是什么钱?怎么中间不是方孔?”
“不是钱。”朱雄英接过铜钱,眼神微冷,“是信物。三才会的信物。”
桌上气氛陡然凝重。
“有人盯上我们了。”徐辉祖放下筷子,“而且……是在金陵城外十里就跟上了。”
“不止跟上。”蓝玉指着铜钱边缘一处新鲜磨损的痕迹,“这是新留下的,不超过两个时辰。说明放铜钱的人,就在附近。”
朱雄英将铜钱攥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不必声张。”他缓缓道,“让暗卫和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十里改为二十里。所有途经的村镇、树林、山丘,都要提前侦查。”
“是!”徐辉祖和蓝玉同时应道。
朱允炆看着三人凝重的神色,忽然问:“大哥,这个三才会……很可怕吗?”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可怕的不是组织,是人心。允炆,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是藏在心里的。”
这话说得深奥,朱允炆似懂非懂。
饭后,朱雄英单独召见陈默。
“公子,暗鳞的人已经散出去了。”陈默低声道,“沿途三十里内,所有可疑人物都在监控中。另外……西山那边有异动。”
“说。”
“寅时末,有一队不明身份的人接近别院,与锦衣卫发生短暂冲突后撤离。蒋瓛派人追击,但在钟山深处跟丢了。”
“伤亡?”
“锦衣卫伤三人,对方……留了两具尸体。查验过,不是中原人面孔,身上都有三角形刺青。”
果然来了。
朱雄英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但他知道,这片晴朗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传令蒋瓛。”他转身,“西山别院加强戒备,但不必主动出击。对方的目标不是吕氏,是……”
他顿了顿:“是我们。”
陈默领命退下。
朱雄英独自站在窗前,从怀中取出葛诚给的那枚铜符。蟠龙纹与三角标记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他在想,这次北巡,到底会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朱棣的,三才会的,或许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势力。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上路,就只能向前。
申时,队伍抵达仪征县。
县令早已率众在城外迎接,但朱雄英没有进城,只在城外军营驻扎。这是徐辉祖的建议——城池虽安全,但易进难出,若真有变故,反成牢笼。
军营扎在长江边,背水结阵。蓝玉亲自布置岗哨,明哨暗哨交错,连江面上都有小船巡逻。
朱允炆站在营门外,望着滚滚长江。夕阳西下,江面泛起金色波光,景象壮美,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天,他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天地,也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危险。
“允炆。”朱雄英走到他身边,“累了吗?”
“有点。”朱允炆老实承认,“大哥,我们……真的会遇到危险吗?”
“会。”朱雄英回答得很干脆,“但危险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危险在哪里。”
他指着江对岸的远山:“你看,那里看起来平静,但可能藏着猛兽,也可能藏着敌人。我们要做的,不是逃避,是看清它们,然后……走过去。”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休息吧。”朱雄英拍拍他的肩,“明天要赶更远的路。”
夜色渐深。军营里灯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脚步整齐划一。
中军大帐内,朱雄英正在看暗卫送来的第一份简报:
“酉时三刻,扬州方向发现可疑商队,五辆马车,护卫三十余人,皆配刀弓。已派人盯梢。”
“戌时初,江面出现三艘不明船只,在军营下游十里处停泊。已通知水师戒备。”
“戌时二刻,西山别院再遭袭,此次来者七人,武功高强,锦衣卫死五伤八,对方死三逃四。吕氏无恙。”
朱雄英将简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纸张化为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对方在试探。
试探西山别院的守备,试探北巡队伍的警戒,也试探……他的反应。
很好。
那就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储君,不是那么容易动的。
他走出大帐,秋夜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长江如一条黑色巨蟒,静静流淌。
更远处,北方天空下,是济南,是保定,是北平……
是未知的挑战,也是必须走完的路。
“公子。”陈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蓝将军请您去议事。”
“好。”
朱雄英转身,朝蓝玉的营帐走去。
帐内,徐辉祖、蓝玉都在,桌上摊着一张更大的地图。
“殿下。”蓝玉指着地图上一点,“按行程,七日后我们将抵达济南府。那里是运河枢纽,人口繁杂,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你们担心有人在那里动手?”
“不是担心,是确定。”徐辉祖沉声道,“臣刚收到密报,济南府这半个月,突然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西域来的商队,有辽东来的马贩,甚至……有蒙古人。”
朱雄英盯着地图上的“济南”二字,许久,缓缓道:“那就让暗鳞的人先一步进城。所有客栈、酒楼、货栈,全部布控。另外……”
他顿了顿:“传信给蒋瓛,让他把吕氏‘病重’的消息放出去。就说,需要济南府的名医会诊。”
徐辉祖和蓝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殿下这是要……”
“钓鱼。”朱雄英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既然有人想见吕氏,那就给他们机会。只不过……”
他手指在地图上济南的位置轻轻一点:“谁钓谁,还不一定。”
帐外,秋风更劲了。
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像战鼓,在夜色中低沉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