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四月十五,南京紫禁城。
武英殿的窗户被厚帘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殿中央的星象图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姚广孝枯瘦的手指沿着星轨滑动,最终点在东南方那颗赤星上。
“陛下请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此星名‘荧惑’,本该行于西方,如今却滞于东南,且与紫微垣形成‘冲煞’之象——这是有人强行改命,引动了地脉。”
朱雄英盯着那颗刺目的红点:“是四叔?”
“是,也不是。”姚广孝摇头,“燕王有争龙之心,却无改命之能。真正动手的,是白莲教。”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龟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卦象:“贫僧昨夜占卜,得‘山风蛊’之卦。卦象显示,紫金山中埋有‘蛊引’,一旦触发,龙脉逆转,则真龙化蛟,蛟变蛇,蛇成虫。”
“蛊引是何物?”
“活人。”姚广孝抬眼,目光如炬,“一个生辰八字与陛下完全相合,且身负皇家血脉之人。”
朱雄英心中一震:“这不可能!朕这一辈的兄弟,除了允炆,都已……”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一个被尘封多年的名字浮上心头——朱允熥!
懿文太子朱标第三子,朱雄英的同母胞弟,洪武二十五年朱雄英被送出宫后不久,朱允熥便“突发急病夭折”,年仅三岁。宫中记录是天花,但……
“允熥没死?”朱雄英声音发颤。
姚广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展开一幅泛黄的宫廷脉案:“这是贫僧从太医院故纸堆中找到的。洪武二十五年六月初七,东宫呈报:皇三孙允熥‘突发痘疹,危’。但同日,钦天监监副周世安入宫,与太子密谈半个时辰。”
又是周世安!
“随后,”姚广孝继续道,“太子下令将允熥移至冷宫‘静养’,所有太医不得近前。七日后,宫中宣告允熥‘夭折’,但无灵柩出宫,仅在钟山设衣冠冢。”
“父皇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钦天监算出,陛下与允熥八字相冲,若同处宫中,必有一伤。”姚广孝叹息,“当时陛下已被送出宫,太子不忍再失一子,便采纳周世安之计——假死脱身,将允熥秘密送往民间寄养。”
“寄养何处?”
姚广孝指向星象图上赤星下方,一个微小的星簇:“卦象显示,此人在东南临水之地,且与白莲教有渊源。”
东南临水……朱雄英猛然想起,周世安是江西鄱阳人,而白莲教在江西根基深厚!
“所以允熥一直被白莲教控制?”
“应是如此。”姚广孝收起龟甲,“如今周世安要‘真龙换骨’,便需以允熥为引——以陛下胞弟之血,破陛下之运;再以龙脉地气,灌入燕王之身。如此,燕王便成了‘承运之人’,而陛下……”
他顿了顿:“轻则气运尽失,重则暴毙而亡。”
殿中烛火噼啪作响。朱雄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诞——他流落民间二十年,而他的胞弟,竟也在民间,却成了敌人手中的棋子。
“如何破解?”朱雄英强迫自己冷静。
“找到允熥,先于白莲教。”姚广孝道,“但此事不可声张,否则燕王得知,必会抢先下手。”
“江南之大,从何找起?”
姚广孝从怀中取出一块半掌大小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着螭龙纹:“此玉名‘双螭佩’,本是一对。陛下当年出宫时,佩戴其一;另一块,应在允熥身上。两块玉佩相近百丈内,会生出感应,微微发热。”
朱雄英接过玉佩,触手冰凉。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有这样一块玉佩,自幼佩戴,蒋瓛找到他时,玉佩就在怀中。他一直以为是母亲遗物。
“陛下可派心腹之人,持此玉佩在江南暗访,尤其注意鄱阳湖周边。”姚广孝道,“但时间紧迫,五月初五前必须找到。”
今日已是四月十五,只剩二十天。
“朕亲自去。”朱雄英起身。
“不可!”姚广孝与一旁的徐妙锦同时出声。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徐妙锦急道,“臣女愿往!”
朱雄英摇头:“允熥是朕胞弟,这是家事。况且——”他看向姚广孝,“大师方才说,朕与允熥相近时,玉佩会有感应。派别人去,万一错过,悔之晚矣。”
姚广孝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陛下若执意亲往,需答应贫僧三件事。”
“说。”
“第一,只带精锐十人,扮作商旅,昼伏夜出。第二,无论能否找到,四月廿八前必须返京,五月初一,陛下需在紫金山主持祭天大典——那是引蛇出洞之机。第三……”
他直视朱雄英:“若真找到允熥,而他已心智迷失,被白莲教操控……陛下当如何?”
殿中一片死寂。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良久,朱雄英缓缓开口:“他是朕的亲弟弟。”
“正因如此,才更危险。”姚广孝声音低沉,“白莲教洗脑之术,贫僧略知一二。若允熥已视陛下为敌,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那朕便带他回来,让他清醒。”朱雄英语气斩钉截铁。
姚广孝不再劝说,只是双手合十:“愿佛祖保佑。”
当夜,一支十一人的“商队”从南京太平门悄然出城。朱雄英扮作年轻掌柜,徐妙锦是内眷,蒋瓛带八名锦衣卫精锐随行。每人怀中都揣着一张根据姚广孝描述绘制的画像——一个二十出岁的青年,眉目与朱雄英有五分相似,但眼神阴郁。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朱雄英摩挲着怀中的双螭佩。玉佩始终冰凉,毫无反应。
“陛下,”徐妙锦轻声道,“若真找到允熥殿下,您第一句话想说什么?”
朱雄英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咿呀学语的三弟。
“我想问他,”他声音很轻,“这二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车队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尽头。而此刻,鄱阳湖深处的一座小岛上,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铜镜,缓缓戴上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与姚广孝所绘画像,一模一样。
他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允熥,五月初五,你便能见到你皇兄了。”
年轻人对着镜子,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是啊,二十年了……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