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鳐”悄无声息地返回钢窟,如同潜入时一样隐秘。沈浩带回来的,不是实质的援助,也不是胜利的承诺,仅仅是一个脆弱至极的通讯协议和一个来自深海之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可能”。然而,在绝望笼罩的钢窟,这微弱的光亮,已足以在高层内部掀起巨大的波澜。
关于深海接触的详细报告被严格限制在最小范围内知晓。巴尔克城主、几位核心将领以及沈浩本人,在绝对屏蔽的密室中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激烈讨论。
支持者看到了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认为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反对者则坚称这是亚特兰蒂斯人的诡计,是分化瓦解陆族意志的糖衣炮弹,沈浩的冒险行为甚至应该受到军法审判。
争论的核心,最终从“是否接受接触”转移到了“谁有能力领导钢窟走过这条布满荆棘、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的新道路”。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时,一直沉默如同磐石的巴尔克城主,缓缓从他那象征最高权力的金属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金属摩擦的沉重声响,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所有争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这位带领钢窟在废土和深海压力下挣扎求生了数十年的老人身上。
巴尔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沈浩脸上,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铁血,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铁岩,钢窟第七任城主,在此宣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积攒的铁锈气息全部吐出:
“——退位。”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密室中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沈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巴尔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城主!不可!”
“巴尔克大人!钢窟需要您!”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您不能”
反对和劝阻的声音立刻响起。
巴尔克抬起一只手,压制了所有的声音。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带着自嘲,也带着决绝:“需要我?需要我什么?需要我带着你们,用我们仅剩的牙齿和指甲,去和戈登的钢铁巨兽硬碰硬,直到最后一个人流干鲜血吗?那是条死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注定的死路!”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我们挣扎了这么多年,除了让这座钢铁坟墓更破败,让子民的生活更艰难,我们赢得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戈登的舰队依旧在我们头顶,我们的生存空间依旧在被压缩!”
他指向沈浩:“是这小子,这个来自下层,不懂规矩,满脑子都是‘可能性’的臭小子!他找到了远古的遗迹,他破译了‘共鸣之歌’,他冒着被我们当成叛徒处决的风险,去跟深海人接触,还他妈的成功了!他带回来了一个‘可能’!一个我们这些老家伙想都不敢想,或者想了也不敢做的‘可能’!”
巴尔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将领:“你们告诉我,现在,是继续抱着过去的仇恨和固执走向毁灭,还是抓住这根也许一碰就断的蜘蛛丝,去搏一个未知的未来?谁有魄力,有能力,去走这条新路?”
密室内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回答。他们习惯了在巴尔克的铁腕领导下应对危机,却从未想过要彻底改变生存的方式。
“我没有这个能力了。”巴尔克坦然承认,声音恢复了低沉,“我的思维,我的方式,已经固化在了对抗和防御上。我无法很好地处理与深海人那种微妙、脆弱的外交。强行坐在这个位置上,只会坏事。”
他再次看向沈浩,目光灼灼:“沈浩。你年轻,你有我们不具备的知识,你敢于打破常规,最重要的是——你亲手开启了这扇门,由你走下去,最合适。”
沈浩感觉喉咙发紧,心脏狂跳:“城主我我不能!我毫无经验,我只是个工程师,一个研究者”
“经验?”巴尔克打断他,“在如何与亚特兰蒂斯人进行末日求生的谈判上,我们谁他妈的有经验?都没有!你现在就是钢窟最有经验的人!至于管理和战斗”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核心将领:“有他们在。你需要做的,不是事必躬亲,而是指明方向,做出抉择。钢窟的战争机器,会为你而转动。但方向盘,必须由你来握。”
这是毫无保留的托付,也是将一座城市、一个文明残余的所有重量,压在了沈浩的肩上。
“可是,民众们他们会接受吗?”一位老将军迟疑道。
“那就让他们接受!”巴尔克斩钉截铁,“立刻发布公告!铁岩,因身体原因及战略考量,主动退位。经由最高议会(尽管名存实亡)及军事委员会紧急磋商,一致推举沈浩,这位找到了远古真相、成功与深海势力建立初步接触、为钢窟带来新希望的工程师,继任钢窟第八任城主!即刻生效!”
他的话语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这条消息通过钢窟内部的所有通讯频道播放出去时,整个地下城市仿佛瞬间凝固了。从喧嚣的工厂区到拥挤的居住层,从巡逻的士兵到操作机械的工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听着广播。
前任城主退位?那个年轻的、据说来自下层的工程师沈浩,成了新城主?
震惊、疑惑、不安、甚至是一丝微弱的希望各种情绪在钢铁构筑的都市中弥漫、交织。
没有盛大的就职典礼,没有万众的欢呼。沈浩在原先巴尔克城主的那间指挥中心——现在属于他了——里,接受了寥寥数位核心成员的简单宣誓。巴尔克亲手将那枚象征着城主权限的、刻着钢窟轮廓与齿轮徽记的金属密钥,放在了沈浩的手中。
钥匙入手冰冷而沉重,沈浩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小子,”巴尔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很大,声音却低沉了许多,“从现在起,你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决定着几十万人的生死。别怕做选择,但做了,就别后悔。钢窟交给你了。”
说完,这位前任城主转身,大步离开了指挥中心,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落寞。
沈浩独自站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地图上清晰地标示着戈登元帅舰队的威胁,以及那条刚刚建立的、通往“蔚蓝渊薮”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通讯线路。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密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权力的交接如此突然,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沉重。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专注于技术和冒险的工程师,他是沈浩城主,陆族文明在这末日废土之上的,新任领导者。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疑虑重重,手中唯一的筹码是一个不稳定的威慑和一条脆弱的连线。
前路,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沈浩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地图上那片代表深海的、广阔的蓝色区域,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多么艰难,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巴尔克的托付,为了钢窟所有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们,也为了那两个在深海暗影中,刚刚开始尝试触碰的文明,那或许存在的,不同的未来。
权柄的重压,已落在肩头。他无从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