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样本零号那无声却浩瀚的精神波动冻结了一瞬。
赎手中炸裂雪花的平板,屏幕上最后闪过的是一串急促的、代表系统权限被强行覆盖的乱码。他脸上那混杂着震撼、贪婪与杀意的表情,在看向零号的瞬间,彻底凝固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恐怖的审视。
“零号”赎的声音嘶哑,带着某种被造物背叛的冰冷怒意,以及更深层次的惊疑,“你的精神频率覆盖了我的指令层?这不可能除非你在休眠期间,一直在被动吸收并解析‘寒源核心’的底层协议”
零号没有回答。他赤足站在破碎的培养槽边缘,冰冷的光液顺着他苍白纤细的小腿滑落,滴在结霜的地面上,无声无息。那双纯净的幽蓝眼眸,如同两座亘古不化的冰山,倒映着大厅里混乱的光影——狂暴红蓝交织的陈丁、惊怒的赎、正在与剩余融合体及受损“清道夫”残骸战斗的沈浩等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陈丁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透能量与血肉本质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陈丁的状态极不稳定。体内冰火两股能量的狂暴对冲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刚才瞬间爆发的战斗和零号精神波的干扰,变得愈发混乱。皮肤下的红蓝光路如同失控的电路般疯狂闪烁,体表的冰晶不断凝结又因内部高热而炸裂,新的伤口在愈合与崩裂间循环。剧烈的痛苦和生命力燃烧带来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他勉强站立着,红蓝异瞳死死锁定赎,但视线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和黑斑。
“不管你有什么变故,零号,”赎缓缓站直身体,无视了自己折断的左臂,右手不知从何处又抽出了一把更细长、泛着金属寒光的刺剑,剑尖微微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寒渊之子’计划的核心,永远是我。失控的样本,需要被‘回收’。”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丁,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即将损坏的珍贵仪器:“而你,样本七号,你的变异虽然意外,但价值更高了。我会拆解你,弄清楚这种狂暴融合的原理,那将是超越‘寒渊之子’的、更强大的钥匙!”
话音未落,赎的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陈丁那种依靠蛮力爆发的直线冲刺,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多重残影的曲折突进!他的速度竟然比之前快了近一倍!显然,之前的战斗,他并未完全展现实力,或者说,某种限制被解除了!
细长刺剑如同毒蛇吐信,瞬间点出七点寒星,笼罩陈丁周身要害!每一剑都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锋锐和一种干扰生物电场的诡异波动!
陈丁怒吼,凭借战斗本能和狂暴状态带来的危险感知,红蓝能量包裹的双拳悍然挥出,试图以攻对攻,以力破巧!
“铛铛铛铛——!!”
刺剑与拳锋(覆盖着冰晶和能量)剧烈碰撞,爆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陈丁的力量依旧狂暴,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但赎的剑法却精妙绝伦,角度刁钻至极,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正面力量冲击,刺向陈丁防御薄弱或能量流转不畅之处!
更可怕的是,那刺剑上附带的干扰波动,让陈丁体内本就混乱的能量运行频频受阻,如同电路接触不良,爆发出阵阵失控的能量火花,进一步加剧了他的内伤和痛苦!
“噗!”一声轻响,陈丁的左肩胛处被刺剑点中,不是贯穿伤,但一股尖锐冰寒又带着麻痹感的能量瞬间侵入,让他整条左臂的动作陡然一僵!
赎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刺剑如影随形,直刺陈丁咽喉!
“陈丁小心!!”沈浩的怒吼和枪声同时响起,几发子弹呼啸而至,迫使赎的剑势微微一偏。
就是这毫厘之差,陈丁猛地偏头,刺剑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走一溜血珠和皮肉,瞬间冻结!同时,他蓄满力量的右腿如同炮弹般蹬向赎的胸口!
赎似乎早有预料,刺剑在陈丁脖颈划过的同时已顺势回收,剑柄下砸,精准地磕在陈丁踢来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陈丁!
剧痛袭来,陈丁闷哼一声,攻势瓦解,踉跄后退。
赎得势不饶人,身影如鬼魅般贴上,刺剑化作一片冰冷的死亡光幕,将陈丁完全笼罩!剑光不仅针对肉体,更不断试图刺入陈丁体表那些红蓝能量交汇或冲突的关键节点,像是技艺高超的医生,在用最危险的方式“解剖”一具活体!
陈丁左臂僵麻,右腿剧痛,体内能量乱窜,只能凭借本能和残存的狂暴力量苦苦支撑,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不深,却都附带着冰冷的麻痹和能量干扰,让他越来越难以调动力量。他的狂暴状态,在赎这种精准、冷酷、针对弱点的打击下,竟显得笨拙而低效!
“看到了吗?样本七号。”赎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冰面,在激烈的交锋中清晰传来,“力量,不等于战力。没有控制的狂暴,只是野兽的垂死挣扎。你的数据,你的秘密,我会一寸一寸,亲手剥离出来。”
“放你妈的屁!”沈浩狂怒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竟硬生生用身体撞开了一只纠缠的融合体,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朝着赎的后背猛扑过来,手中的霰弹枪枪管赤红,显然是过热状态下的搏命一击!
与此同时,李浩添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封锁了赎可能闪避的几个关键方位。影的身影也从侧面阴影中暴起,匕首带着决绝的杀意,直刺赎的太阳穴!
面对三人默契的合击,赎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没有闪避。
只是左手——那原本应该折断的左臂——竟然诡异地抬起,手腕处弹出一个微小的、幽蓝的发射口。
“嗡——”
一道无声无息、几乎透明的幽蓝波纹,以赎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沈浩、李浩添、影三人在被波纹掠过的瞬间,动作同时一僵!并非被冻结,而是感觉全身的肌肉、神经、甚至血液流动,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受控制的紊乱和迟滞!仿佛身体突然不听使唤!
虽然这僵直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对于赎这个级别的高手来说,已经足够!
他的身影如同没有实体般,从三人的攻击缝隙中滑出,刺剑反手一挥,在沈浩的肋侧、李浩添的手臂、影的肩膀上,各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瞬间冻结的伤口!同时一脚踹在沈浩胸口,将他魁梧的身躯踢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沈浩!”
“浩哥!”
李浩添和影惊呼,想要救援,但身体那诡异的迟滞感仍未完全消失,动作慢了一拍。
赎却已不再理会他们,他的目标始终明确——陈丁!趁着陈丁因同伴受伤而分神、体内能量因刚才的波纹冲击(那波纹显然对能量体也有干扰)再次紊乱的刹那,赎的刺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光,直刺陈丁的心脏!
这一剑,凝聚了赎此刻所有的杀意、冷酷、以及对获取“变异样本”的偏执渴望!快!准!狠!毫无保留!
陈丁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想躲,但受伤的腿和紊乱的能量让他动作迟滞;他想挡,但僵麻的左臂和纷乱的意志让他无法有效凝聚力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陈丁必死无疑的瞬间——
“停。”
一个平静的、稚嫩的、却带着无法形容的威严与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不是耳朵听到,是直接响彻在意识中!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赎那必杀的一剑,停在了距离陈丁心口不到一寸的空中。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他的一切行动指令,都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被一股浩瀚无垠、冰冷纯粹的精神力量强行禁锢!
不仅仅是他。
大厅里所有的人——受伤的沈浩、持枪的李浩添、准备再次扑击的影、挣扎的融合体残骸、甚至空气中飘落的冰晶和尘埃——一切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凝滞。
除了两个人。
陈丁,和零号。
陈丁发现自己还能思考,还能微微转动眼珠。他看向零号。
零号依旧赤足站在那里,幽蓝的眼眸如同最深的海洋。他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手指指向赎,然后,缓缓握紧。
“咔咯咯”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灵魂被冻结碾碎的声音,从赎的身体内部传来。
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控制的、极致的痛苦和惊骇表情!他的眼睛瞪大,眼球表面迅速覆盖上幽蓝的冰晶!皮肤下,血管凸起,却呈现诡异的幽蓝色!他想要挣扎,想要怒吼,但连最细微的肌肉颤动都无法做到!
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精神力量,正无视他的一切防御,蛮横地侵入他的大脑,侵入他的意识核心,像最精密也最无情的手术刀,切割、冻结、瓦解着他的一切思维、记忆、意志!
“不可能”赎的意识在疯狂嘶吼,“零号你的精神力量怎么可能达到‘干涉现实’的层级这这是计划最终阶段才可能”
“你的计划,”零号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在众人脑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建立在痛苦、掠夺和错误的基础上。你窃取寒渊之力,却不懂它的本质。你制造融合,却只得到扭曲的残次品。你视生命为数据,所以,你的存在,也终将化为无序的数据尘埃。”
随着零号的话语,赎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幽蓝色的裂纹,如同即将碎裂的冰雕。裂纹中,没有鲜血流出,只有更加浓郁的幽蓝光芒逸散出来。
“不!!!我是‘赎’!我是新世界的缔造者!我的数据!我的研究!不能就这样——”赎的意识发出最后不甘的、疯狂的尖啸。
然后——
“噗。”
一声轻响,如同冰晶破碎。
赎的身体,连同他手中的刺剑,他身上的制服,他所有的一切,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幽蓝光点的尘埃,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随着赎的消失,那股禁锢一切的浩瀚精神力量也如潮水般退去。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噗通!”沈浩从墙上滑落,咳出一口带冰碴的鲜血,茫然地看着赎消失的地方。
李浩添和影也踉跄站稳,捂着伤口,震惊无比地看向零号。
大厅里残留的几只融合体,在赎消失后,胸口的金属装置光芒迅速黯淡,随即一个个僵直倒地,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再无生机。
死寂。
只有陈丁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他体内能量不稳定爆发的噼啪声,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零号缓缓放下了手,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了几分,身形也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看向陈丁,幽蓝的眼眸中,那一丝共鸣感似乎清晰了一点。
“你的力量很痛。”零号的声音直接在陈丁脑海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感同身受般的理解,“它在燃烧你。停下来,你会死。”
陈丁已经单膝跪倒在地,红蓝异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明灭不定,气息急剧衰弱。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走向毁灭,但这股力量一旦被引爆,似乎就不受他控制地燃烧下去,直到将一切燃料(他的生命)耗尽。
“怎么停”陈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刀片。
零号走了过去,赤足踩在冰霜和血迹上,无声无息。他停在陈丁面前,伸出冰凉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丁的眉心。
瞬间,一股远比之前赎的干扰更加精纯、更加柔和的冰冷力量,涌入陈丁体内。
这股力量没有试图压制或驱散陈丁体内狂暴的红蓝能量,而是像最灵巧的工匠,精准地找到冰火能量冲突最激烈、运行最紊乱的节点,以一种陈丁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细微的“疏导”和“调和”。
它并非强行平息狂暴,而是引导着对立的能量,从你死我活的冲突,转向一种更加稳定、更加可控的循环?或者说,是建立了一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
陈丁体表的红蓝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内敛,皮肤下疯狂闪烁的光路也逐渐平息,体表凝结又炸裂的冰晶现象停止了。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灼烧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仿佛被掏空般的虚弱和冰冷。
“噗!”陈丁喷出一大口污黑、带着冰晶和火星的淤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被零号用瘦弱的肩膀勉强撑住。
他眼中的红蓝异色终于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无比黯淡。狂暴的力量暂时平息了,但代价是前所未有的虚弱,以及体内残留的那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怪异感觉,像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被暂时封存。
“暂时稳定了。”零号的声音也透出一丝疲惫,“你的身体成了战场。需要时间,和正确的方法,才能真正调和。否则,还会爆发。”
说完,零号的身体也晃了晃,幽蓝的眼眸光芒黯淡了些许,显然刚才禁锢赎、又帮陈丁疏导能量的行为,对他消耗极大。
“喂!小孩!你你没事吧?”沈浩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自己的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零号的眼神无比复杂——这少年刚刚展现了神明般的力量,抹杀了恐怖的赎,却又显得如此脆弱。
李浩添和影也迅速靠拢过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威胁暂时解除,但这地方依然诡异。李浩添快速检查陈丁的伤势,眉头紧锁:“生命体征极度虚弱,内外伤都非常严重,但那种狂暴能量确实暂时平息了。必须立刻进行深度治疗和观察。”
影则看着零号,又看看大厅中央那个依旧在微弱脉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的“寒源核心”,问道:“这里怎么处理?还有你”
零号顺着影的目光,看向寒源核心,幽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冰冷,有悲伤,还有一丝茫然。
“它是痛苦的源头之一。但也是‘家’。”零号轻声说,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空灵,“赎死了,但他的研究资料,贾冬组织的关注,还会引来其他人。这里不能留了。”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过去的陈丁:“他体内有和我类似,但又不同的‘种子’。我们需要离开。去一个能真正理解这一切的地方。”
“去哪?”沈浩问。
零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额头那个冰晶状的幽蓝印记。印记微微发光。
“北方。寒渊真正的源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建筑,望向极北之地,“那里,或许有答案。关于我,关于他,关于这一切。”
沈浩、李浩添、影面面相觑。这个突然出现、拥有恐怖力量又救了陈丁的神秘少年,提出的去向玄之又玄。但眼下,九龙寨显然不再是安全之地,陈丁的状态也急需一个稳定且能应对他体内隐患的环境。
“先离开这里再说。”李浩添做出决断,“秦珞芜,能听到吗?我们需要撤离路线,陈丁重伤,有一个新同伴。”
通讯器里传来秦珞芜急促但清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担忧:“收到!你们那边刚才信号完全中断了!现在检测到核心区域能量骤降!发生了什么?路线已规划,接应车辆马上到北区外围预设点!快撤!”
“走!”沈浩咬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陈丁背起。李浩添和影一左一右护卫。零号默默跟在旁边,赤足走在冰面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冰冷、痛苦和死亡的大厅,看了一眼那依旧在微弱脉动的寒源核心,以及赎消散的地方。
一场惨烈而诡异的决战,以赎的彻底湮灭和陈丁的未知觉醒告终。但留下的,是更多的谜团,和一条指向更北方、更寒冷、也更危险的未知之路。
寒渊的烙印,并未消失,只是以新的方式,刻入了幸存者的命运之中。
冰核已碎,残响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