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在压力下反而显得清晰。他快速输入了几个命令，从存储磁带中进入了计划管理处资料的核心文件夹。pc-1500打印机纸带上滚动出目录列表，是他这半个月来跟随考工日夜整理、核对的劳动结晶。
他需要找到那份最关键的控制指标差异汇总报告。这是考工昏迷前几个小时一直在反复验算、比对的核心文件，也是风暴的中心。章青苹的目光在快速在文件列表上搜寻着。
找到了！指标差异汇总数据）。
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随即，打印机上新的数据洪流开始涌现。幽绿的光映在章青苹专注而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和专注的眼神。他强迫自己快速阅读着纸带上滚动的一行行数字：项目编号、材料名称、预算定额、实际消耗、差异比率……水泥、砂石、木材、钢筋……
会议室里只剩下pc-1500运行时轻微的“嗡嗡”声和打印机的“卡达”声，轻微得像耳鸣。
汇报被打断的专题组人员们或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或偷偷观察着那个埋头于绿色数据的年轻身影。
章德理端起茶杯，悠闲地吹着气，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材料组的章雨臻女士忍不住轻声咳嗽了一下，眼神飘向仰雨臻，后者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滚动，滚动……几十项材料数据在章青苹眼前流过。大部分差异在可接受范围内，有些偏高，有些略有节余，这正是深入调查的起点……
突然！
屏幕上一行数据像被强光打过，猛地刺入章青苹的眼帘：
章青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猛烈撞击着胸腔！
三百倍？！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打印机边缘，死死盯着纸带上那串数字和那个触目惊心的百分比！
特种高强螺栓！这种高强度连接件，在厂房钢结构的关键节点上才会用到。cfs公司承接的棉纺厂主厂房工程，设计图纸他看过，就算考虑到施工损耗，理论最大用量也绝不可能超过三百套！这855套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散发着疯狂而不祥的气息。这已经不是管理混乱，这简直是……掠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章青苹感觉头皮阵阵发麻。巨大的数字差异带来的冲击是如此猛烈，他几乎能闻到一种无形的血腥味——那是企业被蛀空血肉的味道。他猛地想起刚才进门时，计划科的邾培行科长是如何指着棉纺厂工地的方向，咆哮着说那里盘踞着“牛鬼蛇神”！难道……这就是？
考绿君昏迷前反复检查、眉头紧锁的，就是这颗巨大的“毒瘤”？
“小章？”旁边财务组的颉斋兆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老头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声问，“数据……有问题？”
这声低唤打破了章青苹瞬间的僵直。他猛地回过神，心脏依旧撞击得生疼，但一股混杂着恐惧和被点亮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最初的震惊。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必须追溯！这855套螺栓是怎么来的？谁签的字？钱去了哪里？
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猛地戳向键盘上的追溯指令键！
那是考绿君特意编程设置的一个深层数据挖掘命令链。
屏幕上的字符瞬间疯狂跳动闪烁，绿色的光点急促地明灭，发出比之前更密集急促的“嗡嗡”声，仿佛这台小小的机器也预感到了即将揭露的巨大阴影，正竭尽全力运转着。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章德理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起；材料组的负责人乜宏志坐直了身体，神色凝重；就连一直低着头的仰雨臻，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开始分层展开。先跳出来的是工程领料单关联编号，紧接着是采购订单流水号，然后是供应商信息……
章青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急速滚动的字符中死死锁定供应商名称的位置。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曾经消失在注销公告里的名字，如同从深渊里爬出的幽灵，带着冰冷的恶意，猛地跳上了幽绿色的屏幕：
【供应商：赤峰新兴建材供销公司】
【状态：已注销】
“赤峰新兴建材供销公司”！
这八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章青苹的瞳孔！
那个已经被注销的幽灵公司！那个在财务组前期调查中，被初步怀疑涉及重大财务舞弊、凭空套取巨额资金的黑洞源头！它竟然再次出现，而且直接钉死在高强度螺栓这个离谱的“300”上！
章青苹的呼吸瞬间停滞，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考工倒下前最后反复核对的，就是这个！那个黑洞，那个被注销的公司，它伸出的触角，竟然不止在财务！它早已深入到了计划管理的核心，在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吞噬着这家企业的血液！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剧烈颤抖的撞击声。是章青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骨猛地敲在了硬木椅子的扶手上，清脆得吓人。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得如同坟墓的会议室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怎么了？”章乐侗组长低沉威严的声音立刻响起，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章青苹脸上，“有什么发现？”
“我……”章青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说“赤峰新兴”那个骇人的300，想立刻揭露这桩缠绕在数据深处的巨大罪证！但就在他目光离开屏幕、抬起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会议桌斜对面的角落——
材料供应处负责人仰雨臻，那张本就愁苦不堪的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此刻已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豆大的汗珠正不受控制地从他灰白的鬓角滚落，沿着松弛的皮肤向下淌。他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最深沉的恐惧！那恐惧是如此赤裸和纯粹，仿佛看到了厉鬼索命！而当章青苹的目光扫过去时，仰雨臻整个人猛地一缩，像是要被那目光烫伤，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慌忙低下头，死死抱住自己面前那个早已空了的搪瓷缸，缸体在他颤抖的手中发出细微的、咯咯的撞击声。
就是这一眼！
这一眼看到的脸孔，比屏幕上那冰冷的“已注销”三个字更具冲击力！这只巨大的蛀虫，并非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怪物，它就藏在这间屋子里！它就附着在这些看似焦虑、愁苦，实则内心藏奸的人身上！章德理的冷笑、阻挠，仰雨臻那无法掩饰的恐惧汗珠……这一切碎片瞬间在章青苹脑中爆开，被数据那冰冷的逻辑线强行串联、焊接！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一种源于极度危险刺激而产生的奇异亢奋，如同冰火交织的洪流，轰然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怯懦！考工将这钥匙交给他，那台计算机幽红的指示灯如同考工未闭的眼睛，冰冷地审视着这废墟里的魑魅魍魉！
“嗡——！！”
pc-1500突然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尖锐、更短促的高频蜂鸣！屏幕左上角，那个一直幽幽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猛然间变成了极其规律、无比刺眼的快速闪烁！红！红！红！如同濒死的心脏在疯狂挣扎跳动！
章乐侗组长猛地站起！汪熙麓副组长、邵侗丰理事的目光瞬间被那异常红光牢牢攫住！马蜀畅副经理儒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和惊疑！章德理的冷笑僵在嘴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
章青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这是考工预设的警报程序！只有在触及最深层、最危险的异常数据链时才会被触发！这红光疯狂闪烁，意味着他刚刚的追溯，已经捅到了那毒瘤的神经中枢了吗？！
风暴已经撕开了表层！
就在这红色警报闪烁、会议室气氛绷紧到极致、所有目光聚焦于那台小小计算机的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会议室厚重的木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极其粗暴的力量猛地撞开！狂暴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和刺骨的寒气，如同挣脱束缚的白色巨兽，咆哮着冲了进来！悬挂在会议桌上方的几盏白炽灯剧烈地晃动，光影疯狂摇曳，将所有人脸上瞬间凝固的惊愕、茫然和恐惧切割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