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烛火将息未息,映得中年帝王的脸色晦暗不明。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禀报完叶府发生的一切。
辰安暴起杀人,叶安澜一纸休书,以及那引动天地的血誓。
空气死寂。
帝王许久没有说话,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坚硬的檀木龙案。
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王下丛刃统领,感受到那敲击声下压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将头埋得更低。
帝王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史家那边,可有异动?”
黑影立即回应:“回陛下,史家已得知史太侩死讯,群情激愤。”
“今日,叶将军当众提出和离,辰安没了叶家庇护,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此事牵扯到九殿下,史家恐怕会借题发挥,对辰安不利!”
帝王眸子一凛,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席卷整个御书房,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黑影见状,声音带着近乎冒死的恳切:“陛下,请恕下臣放肆。”
“大夏的国运已经请陛下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四万万黎明百姓!切勿有任何举动。”
“砰!”
一声闷响,并非拍案,而是帝王五指猛然收紧,狠狠攥在坚硬的檀木龙案之上!
那上好的紫檀木面上,竟生生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而帝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这是帝王的怒火。
“陛下慎重,陛下息怒,臣该死!!!”这位大夏最锋利的刃,此刻低下头,匍匐在地。
帝王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所以,你还要让朕眼睁睁看着?”
“陛下,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辰安离开王都,远离纷争。”黑影说完这句话,头埋的更低了。
帝王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枯寂如死灰:“让他离开?”
“你可知他一路从中州回到故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一场灾厄,不仅让他祖地化作焦土,族人四散如烟,更是让他的姓成了人族之辱!”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愤,“朕,这偌大的皇城,难道就容不下一个辰安吗?”
“陛下,非是我王都容不下”
“够了,退下吧。”帝王抬起手,眼中尽显无奈和疲惫。
阴影中的身影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臣告退。”
御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帝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龙椅上,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眉心。
王都,东城繁华街道上!
元初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此刻正在汇报。
“将军,”
“辰安爷爷,确实死了,死在了您成婚前三日。”
“不过我们的斥候并未在找到坟墓确切位置。”
“但却查到了辰安离开后的位置,他离开叶府后,直接出了城,当时目击者众多,没费什么功夫。”
“他去了什么地方?”
“北郊二十里外的清风里。”
“北郊?”叶安澜一怔。
北郊?
清风里?
那是一处人烟罕见的山林之处。
刹那间,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猛地击中了她——辰安,从未住在叶府。
那他在王都的三年,住在哪里?
他每日清晨从何处来?
傍晚又回何处去?
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答案浮现在她脑中。
那个孤坟,就在北郊!
他三年来,也住在北郊荒山中!
难怪,辰安临前会用那样心死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一刻,莫名情绪涌上心头。
并非因为和离而后悔。
而是因为她自己,说了对辰安爷爷不敬的话。
道歉吗?
不!!
“是辰安自己没有说,他明明可以说的!!”
“本侯不会道歉,本侯只是去为一个逝去的老人焚香祭奠而已。”叶安澜的骄傲,让她不愿低头,她用这样的方式说服自己。
“走!”她猛地看向城外,“去北郊!”
她要用去祭拜那位老人。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北郊,孤坟前。
叶安澜没有选择乘坐龙驹,拥有一品境修为的她,速度快若闪电,一路卷起尘土。
叶安澜没多久就来到了这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夹杂着无数冰棱,对着她愧疚的心口,狠狠刺下!
她的确看到了孤坟。
也在坟前看见了辰安。
可她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的妹妹,叶伈颜!
他们两人,正并肩站立在那座无碑的孤坟前。
叶伈颜手中拿着香烛,正微微侧头对辰安说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关切。
辰安虽然依旧面色冷峻,但却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靠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与她而言异常刺眼的画面。
这一刻,叶安澜脑海中所有的愧疚、不忍、悲伤,瞬间被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的心好似在滴血!
一种被至亲之人与昔日夫君同时背叛的屈辱和愤怒,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因为言语伤人而内疚难安,匆匆赶来祭奠,试图弥补。
结果呢?
她刚和离的夫君和她最疼惜的妹妹,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得如此亲近!
难怪叶伈颜当初在叶家那般不顾一切地为辰安说话!
难怪她不惜顶撞母亲也要追着辰安跑出来!
原来如此!
所有的行为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恶心的解释!
她可以接受辰安恨她。
她甚至可以接受辰安离开后另觅新欢。
但她唯独不能接受,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她的妹妹叶伈颜!
“将军”元初的话也露出了颤音,似乎没想到,会撞破眼前的一幕。
那个和他们将军有着同样绝世容颜的女子,从她们的角度看去,两人好似依偎一起,如胶似漆一般。
叶安澜不断的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想要质问的心,但最终,转过身去:“走!!”
她心中原本对辰安的最后一丝愧疚,也在这一刻,化作了烟云。
叶安澜来得快走得也快。
她离开时,辰安似有察觉,转头看向密林却并未发现异常。
辰安不由的摇摇头,或许是自己神经太过紧绷。
而叶伈颜在帮辰安处理完伤口祭拜完爷爷后,担忧地看向辰安,“辰安哥哥,你刚刚”
“对不起。”辰安低语,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深深的愧疚,“我刚才…差点伤到你。”
他看着眼前善良的女孩,声音沉重:“伈颜,别再靠近我了,我怕伤到你,况且我背负污名,离我太近只会害了你。”
“我不在乎!”叶伈颜脱口而出,眼中水光颤动。
那埋藏在心里三年的真相,差点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回。
现在不能说若辰安哥哥知道这些年拼死守护的恩情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若他知道自己真心错付、尊严尽失这真相太残忍,只会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她不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少现在不能说。
万千情愫与酸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问:“那辰安哥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会离开王都吗?”
辰安望向远处,眼底颓唐渐散,一种坚定如新生般燃起。
“也许会把,不过有人让我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从今往后,世上没有叶家赘婿。”
“只有辰安。”
叶伈颜红着脸小心的试探道,“哥哥,我在王都有个小院,你若不嫌弃,先住下吧?”
辰安摇摇头:“不用了伈颜,这里就很好。”
“况且,天色已晚,若是让叶家人发现,你来寻我,又会徒增事端。”
“今晚我们见过的事情,不要向别人提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可是”叶伈颜欲言又止。
“听话。”辰安打断了少女的话。
一路无话,辰安将伈颜送回了王庭。
“辰安哥哥,以后我们还可以见面吗?”灯火璀璨的王都街道上,临走前叶伈颜回过头,明亮的眸子中,满是期待。
辰安笑了笑。“当然…”
“嗯。”少女点点头,朝着叶府那高耀的门楣走去。
辰安凝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随后看向了王庭外城的某个方向。
那是镇远镖局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