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小院,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辰安安顿好木清风和那个被称作“万人屠”的男人,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看向一直静静等在一旁的叶伈颜。
“伈颜,”他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叶伈颜没有问去哪里,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眉眼弯弯:“好。”
两人出了小院,穿过王都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一路向北。
走得远了,喧嚣渐退,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坟冢石碑。
这里是王都北郊的乱葬岗边缘,也是许多无名之辈最后的归宿。
辰安带着伈颜,来到了那破旧的木屋。
“哥哥,这三年,你一直在这里?”叶伈颜的眼里满是心疼。
辰安点点头,却没有在意。
走。
他拉着叶伈颜,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前停下脚步。
坟前没有墓碑,甚至只剩下空地。
那是辰安祖父的衣冠冢。
辰安松开叶伈颜的手,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香烛,在坟前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散开。
他跪了下来,三叩首。
叶伈颜也跟着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爷爷,”辰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孙儿来看您了。
秋风拂过,坟头的荒草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应。
“这位是叶伈颜,”辰安侧身,看向身旁的少女,“孙儿认定的人。今日带她来,让您见见。”
叶伈颜的脸在暮色中微微泛红,但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那座无碑的坟:
“辰爷爷,我是伈颜。我会陪着辰安哥哥,一直陪着他。”
这话说得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扭捏。
辰安转头看她,眼中闪过温柔的光。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爷爷,孙儿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他看着那块青石,像是隔着岁月与黄土,与那位戎马一生却含恨而终的老人对话,“辰家的冤,孙儿会洗清。辰家的路,孙儿会继续走下去。”
“这一次,”他握紧叶伈颜的手,“孙儿不是一个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坟前香烛燃尽,青烟散尽。
辰安拉着叶伈颜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认真地说:
“伈颜,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杨家的报复不会停,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跟着我,你可能会遇到很多”
“我不怕。”叶伈颜打断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只要能跟着辰安哥哥,我什么都不怕。”
她顿了顿,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小得像羽毛:
“而且,伈颜也能保护哥哥的。”
辰安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和某种深藏不露的光芒,忽然笑了。
“好,”他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我们就互相保护。”
他没有追问她的秘密。
信任的人,该说的话迟早会说。
就像他也有秘密不曾告诉她——魂墓,长青诀,那些生死一线的过往。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她在他身边。
重要的是未来,他们会并肩走下去。
“爷爷,孙儿以后不会回来了。”辰安起身,没有再看坟墓。
爷爷的裹尸布和辰家的东西都在自己的身上,这里终究只是过往。
他走到了自己的小木屋,一掌将其化作了粉碎。
好似在宣告着和过去的正是诀别。
“伈颜,走吧,我们回去。”
回到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木清风在院中练剑,剑光如雪,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
见辰安回来,他收剑入鞘,恭敬行礼:
“主子。”
辰安点头,目光落在槐树下那个蹲坐着的身影上。
“万人屠”依旧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辰安敏锐地注意到,此刻他的眼神是清明的。
虽然那清明很脆弱,像覆在冰面上的薄霜,一碰即碎。
“木清风,”辰安开口,“这段时间,你先自由活动。熟悉王都的环境,打探些消息,但不要暴露身份。我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只有一条——”
他看向木清风:
“活着。”
木清风浑身一震,深深躬身:“是。”
辰安这才走向槐树下。
他在那人对面坐下,隔着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疏远。
“现在,”辰安开口,声音平缓,“咱们聊聊吧。”
“万人屠”抬起头。
乱发下的眼睛看向辰安,那目光浑浊中带着挣扎,像困兽在笼中反复撞击后留下的疲惫。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辰安静静等着。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良久,辰安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令牌,通体乌黑,非金非铁,正面刻着扭曲的云纹,背面是一个诡异的眼睛图案——正是当初在长安县外,他从那个黑袍人身上得到的。
他将令牌放在地上,推向对面。
“此物,”辰安看着那人的眼睛,“你可认识?”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一瞬间,“万人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那清明瞬间被疯狂取代,猩红再次涌上眼底。
几乎瞬间,万人屠对辰安发动了攻击。
木清风吓得不轻,吴婆婆更是抬起了手,叶伈颜也是暗搓搓的握紧了小拳头。
但就在这时,辰安抬手。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气息从他掌心涌出,那气息如春风化雨,带着勃勃生机,轻柔地笼罩住对方。
长青真气。
随着长青气的镇压。
“万人屠”眼中的猩红如潮水般退去,呼吸渐渐平复。
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盯着上面那只诡异的眼睛,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我叫杨万里。”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北方:
“北疆边疆军,第三营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