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三问,余音如铁!
满场死寂。
香客忘了磕头,迷茫地看着辰安,又看看佛。
有人眼中闪过某种被点醒的痛楚。
更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看向那尊金佛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疑惑。
青州知府周文远脸色煞白,几乎是扑上前来,声音发颤:“辰、辰大人!佛门清净地,不可不可妄言啊!”
辰安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盯着慧心。
老僧雪白的长寿眉微微颤动,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诵经文。
这个闭眼的动作持续了约莫三息。
不长,但在此刻死寂的广场上,却仿佛很久。
当他再睁眼时,眼底那古井般的平静深处,漾开了一层更深、更浓的悲悯。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苦难。
慧心望向辰安,目光柔和得像在看一个误入歧途却执迷不悟的孩子:
“辰施主心中有怒,眼中有血,字字如刀,割的却是自己的慈悲心。”
说完,不理会辰安的反应。
双手合十,这个举动压过了场中细微的骚动:“施主问,佛为何不渡眼前苦难?”
“非佛不渡,是众生以我执为舟,以贪嗔痴为桨,自困于苦海,不愿回头。”
“所以,此乃众生之错?”辰安冷冷的问道。
老和尚不正面回答,而是虔诚看向佛陀:“施主,佛前金身,非为奢华,乃十方信众虔诚所化。”
“信众舍财,舍的是对尘世虚妄的执着,求得是内心的清净福田。”
“此金箔贴于佛身,与贴于贫者之身,于佛眼中,并无分别,分别的,是人心。”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外那些褴褛身影,悲悯之色更浓:“施主又言,寺中待客有差,有违平等。”
“老衲惭愧,佛法虽云众生平等,然缘法各有深浅。”
“锦衣者捐金建寺,是为广结善缘,其缘深,故可近佛听法。”
“褴褛者心诚叩拜,是为种下来世善因,其缘亦在滋长。”
“所谓平等,是佛性本具之平等,非外相境遇之等同。”
“若强求表象一律,反是着了相,生了分别心。”
周知府等人听到这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几个官员甚至微微颔首,觉得慧心禅师果然佛法精深,应对得体。
而那些虔诚信徒,也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辰安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凉的弧度。
这老王霸道!
这是开始偷换概念了。
把现实的不公,偷换成佛理的不着相。
把寺庙的势利,美化成了缘法深浅。
“那第三问,又为何?”
慧心闻言,再度口吐佛言,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沉痛:“施主所言黑山矿脉,五万生灵消逝之事。
他合十的双手微微收紧,竟真有两滴浊泪,从眼角缓缓滑落,划过深刻的皱纹:“此事老衲今日听闻,便觉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如此,我金光寺上下僧众,今日起便日日于佛前为亡者诵《地藏经》,年年举办法会,超度亡魂。”
“寺中所收矿场供奉之资,半数皆用于此法事,以及救济因此罹难的家眷。”
“如此,辰施主可满意?”
他抬眼看向辰安,泪光中目光恳切。
老僧反问。
却把辰安推到了风口浪尖!
“禅师,当真不知?”辰安冷冷的看着老和尚,那气息之上隐藏的血气,可是藏都藏不住!
“自然。”老和尚应道。
随后又开口,“辰施主,你只见金佛煌煌,可知这金光之下,亦有无尽悲心?”
“你只见香火缭绕,可闻这烟火之中,亦有超度诵经之声?”
“佛说,众生业力,不可思议。“
“此五万亡魂遭此大劫,乃是累世业报,今生劫数。”
“我等佛子,唯能以佛法化解其怨,引其向善,早登极乐。
“此乃大慈悲,亦是大无奈。”
“施主年少气盛,欲以人力改天换命,其心可嘉。”
“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若强行干涉,恐反增其业,累更多无辜。”
此言一出,不仅周知府等人连连点头,“禅师果然悲天悯人”。
连一些原本被辰安质问动摇的香客,也仿佛找到了解释,眼神重新变得虔诚。
看,不是佛不灵,是那些人自己前世造了孽。
禅师都流泪了,寺庙也会为他们超度。
因果报应,凡人怎么能妄加干涉?
“辰施主,你的怒,源于悲悯,老衲感同身受。”
“然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
“我管辰施主杀孽在身,业力深重,若施主愿意,老衲愿在禅房备下清茶,与你共参《金刚经》,化解心中块垒。”
“这世间苦难,非一刀一剑可平,终需佛法甘露,徐徐图之。”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到了极致。
却也将辰安所有的质问,都轻描淡写地化解、转移、甚至反扣了一顶杀孽在身的帽子。
整个青州如今人尽皆知,辰安从王都到青州这一路,可谓是血流成河!
这和尚,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
“好一个业力深重,好一个杀孽在身。”辰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穿一切的嘲弄。
随后他看向了慧心,“大师今日这番‘慈悲’佛法,晚辈受益良多。”
“今日不请自来,已是打扰,待下回再见,定当好好回报禅师的超度恩意。”
“时日不早,晚辈便不再打扰。”
“玄一,万里,我们走。”
辰安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但现在,还不宜打草惊蛇。
众官员见辰安离开,纷纷给方丈见礼,然后紧随其后。
“辰大人!”
“下官周文远,见过大人。”
“青州牧张大人此刻已经在州府设宴,为您接风洗尘,不知大人可否赏脸。”周文远小跑到辰安身边,脸上堆满了笑意。
“青州知府?”辰安来时从玄一那里看到过青州各大官员的信息。
“正是下官!”周文远连连回应。
“你没听大师说,我杀孽太重吗?”辰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文远及他身后每一个官员的脸。
“周大人,还有诸位。酒宴就免了。”
“青州五万冤魂还没吃上一口饱饭,诸位这顿接风宴,本官怕吃了噎死。”
“查清之前,诸位最好都斋戒一番,清清肠胃,也清清脑子。”
“最后,在祈求你们的佛能保佑你们的项上人头!”
一种官员停下脚步,只觉毛骨悚然。
辰安不在理会他们。
“主子,就这样走了吗?”玄一跟在了辰安身边。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调查黑山矿脉。
可现在,似乎什么都没有问出。
主子虽然佛前三问。
但,这似乎不是他们的目的。
辰安眸子一凛,“不用问了。”
“那老和尚身上有和祭坛下一样的血气。”
“今日普通百姓太多。”
“不宜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