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沾染着冰霜、尘土甚至隐约血迹的食材——黄澄澄的小米、裹着泥的土豆红薯、颜色深沉的腌菜、凝脂般的猪油、粗糙的盐粒，甚至还有一小罐澄澈的蜂蜜——一样样摊开在地窝子中央那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时，死寂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不只是因为食物本身，更因为这些东西所代表的“可能性”：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的可能性。
短暂的震惊与狂喜过后，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气氛弥漫开来。
金胖子搓着手，胖脸上每一道纹路都洋溢着光，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罐蜂蜜捧到陈阿翠和朴嫂子面前，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姨，宝儿他妈！您二位瞧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好东西！东家他们这是把命豁出去才换回来的！咱们咱们可得把这些做的‘正正像样’了才行！”
朴嫂子早已红了眼眶，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小米和土豆，仿佛在触摸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抬头，目光扫过依偎在陈阿翠身边的孩子，还有虽然安静但眼睛紧紧盯着食物的恩贞、熙媛，两个小丫头的小脸在逃难风霜和长期半饥半饱中，确实消瘦得让人心疼。
“孩子们都瘦脱了形了。”她声音哽咽，随即用力一抹眼睛，语气斩钉截铁，“管它明天老天爷是刮风下雪还是下刀子呢！今儿个，咱们活着的人，就得吃一顿像人样的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明天！”
陈阿翠也重重点头，这位历经磨难的母亲眼中含着泪花，却带着笑：“对！活着，就得有个活着的样儿！金掌柜，朴家妹子，咱们一起，给孩子们，给大伙儿，好好做一顿！”
地窝子角落那个简陋的土灶被重新点燃，金胖子贡献出自己偷偷藏了许久、一直没舍得用的最后一点火绒和干透的松针。火光跃起，温暖驱散着地下的阴寒，也照亮了忙碌起来的人们。
金胖子和朴嫂子成了绝对的主厨。金胖子负责“硬菜”和调味。他将那块冻硬的猪油切下一小块，在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小铁锅里慢慢熬化，诱人的油香瞬间霸道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让所有人的喉咙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借着这点宝贵的油，他将切碎的咸白菜和萝卜干倒进去，“刺啦”一声爆响，浓郁的咸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猛地炸开。然后，他小心地加入化开的雪水，又将大部分小米和掰碎的干豆子投入锅中。他不是简单地煮粥，而是用一双捡来的木筷缓慢而耐心地搅动，控制着火候，让每一粒米和豆子都均匀受热，慢慢吸饱水分和咸菜的滋味。
另一边，朴嫂子和陈阿翠则将那些土豆和红薯仔细清洗（雪水有限，用得极其节省），大的切成厚片，小的就整颗留着。她们没有烤架，便寻来几块相对平整、被火焰烘烤过的石板，将土豆片和红薯块贴上去，利用灶火的余温和石板积蓄的热力慢慢烘烤。朴嫂子甚至用那点珍贵的粗盐，细心地在一些土豆片上薄薄撒了一层。烤制需要耐心和细心，她们不时翻动，防止烤焦，那逐渐变得金黄、边缘微卷的土豆片，和红薯皮开裂后露出的橙红软糯的内里，散发着纯粹而温暖的淀粉甜香，对饿久了的人来说，是无可抗拒的诱惑。
最让孩子们期待的，是那罐蜂蜜。陈阿翠用一根干净的木枝，极其吝啬又极其珍重地挑出一点点琥珀色的蜜，均匀地涂抹在几块烤得最好的红薯最软的切面上。蜂蜜遇热，甜香被激发得更加醇厚醉人，那一点点晶莹的蜜色，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最珍贵的宝石。
老路也没闲着，它鬼鬼祟祟地溜到地窝子最里侧一个坍塌形成的缝隙里，用意念“掏”了半天，竟然拖出一个用泥巴勉强封口的小小瓦坛，得意洋洋地“捧”到正在调息、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金达莱和朴烈火面前。
“嘿嘿，两位老哥，”老路的意念带着难得的讨好和一丝得意，“瞅瞅，俺老路藏的私货！正宗米酒啊，就是有点呃，年头了。咱们这身子骨，饭是不用吃了，但这玩意，刺激刺激，总还能尝尝吧？庆祝大伙今天没饿死！”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死寂的眼眶里似乎都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朴烈火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伸出大手，接过了小坛，拍开泥封，一股并不算醇厚、甚至有点发酸的酒气飘了出来，但在此时此刻，却胜过任何琼浆玉液。他仰头灌了一小口，然后递给金达莱。金达莱也接过，抿了一口，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生动气。
没盛宴与守护有桌子，没有椅子，甚至没有足够的碗筷。大家就围着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豆香咸香交织的铁锅，和那些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诱人的土豆红薯，或蹲或坐。
金胖子用捡来的半边破葫芦瓢，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瓢浓稠滚烫、米粒开花、豆子软烂、夹杂着咸菜丝的小米豆粥。朴嫂子则将烤好的土豆片和蜜渍红薯分到大家手里。
！第一口热粥下肚，滚烫的温度和扎实的、带着咸鲜的谷物滋味瞬间从喉咙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长久被寒冷和饥饿折磨的身体，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烤土豆外脆内软，带着粗盐质朴的咸和土豆本身的甜糯；而那涂抹了蜂蜜的红薯，更是甜得让孩子们眼睛都眯了起来，小脸上是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细微的、满足的进食声，和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但一种无声的、温暖而坚实的联系，在这分享食物的过程中，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变得更加牢固。
方岩慢慢喝着自己那份粥，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热量和满足感，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每一个人：母亲脸上放松的皱纹，金胖子埋头苦吃的专注，朴嫂子一边吃一边不忘给宝儿吹凉红薯的温柔，两个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模样，老刀靠着洞壁、捧着粥碗小口啜饮的平静，还有不远处，金达莱、朴烈火与老路分享那一小坛酸涩米酒的“无声热闹”
他的思绪却飘远了。这顿饭是及时雨，但绝非长久之计。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开城郡的阴影仍在，山林里诡异的“煞潮”源头不明“得找到更稳定、更安全的食物来源这个地窝子还不够隐蔽，防御也太弱。得想办法让大家有更安全的落脚点，至少，要有应对突发袭击和极端天气的能力。” 他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一个模糊的、关于利用地形构筑更坚固隐蔽营地、尝试设置陷阱捕猎、甚至寻找可长期种植的野菜或块茎作物的计划雏形开始形成。守护，对他来说，意味着未雨绸缪的筹划和坚实力量的积累。
坐在他旁边的韩正希，同样安静地吃着。她的目光更多流连在众人的表情上，尤其是孩子们和几位长辈。看到宝儿因为一口蜜红薯露出无牙的笑容，看到恩贞和熙媛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烤土豆，看到陈阿翠和朴嫂子脸上那短暂卸下重担的柔和她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柔软的坚定。
“要让大家不再这么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只是吃饱，还要能安心地睡，能有一点笑容，能感觉‘家’还在。” 她想到的是如何让这个地窝子更像一个“家”，如何安抚孩子们夜间的恐惧，如何让长辈们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或许，可以在洞口弄些更隐蔽的预警小机关？或许，下次再找到布料，可以给孩子们缝个简陋但温暖的小垫子？或许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沉思的方岩，心跳漏了一拍，又迅速移开目光。她的守护，更偏向于心灵的慰藉与内部秩序的安宁。
两人的想法看似侧重不同——一个向外开拓求存，一个向内安抚凝心——但在眼下这绝境中，却奇异地指向同一个目标：让这群因缘际会聚在一起、彼此已成为依靠的“家人”，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人。
老路那边，已经有点“酒意”上涌，五色的虚影晃动着，用意念对金达莱和朴烈火吹嘘着自己当年（天知道是哪年）的“威风史”，而两位活尸前辈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碰一下那只小瓦坛，画面竟有几分荒诞的和谐。
一顿漫长而满足的“盛宴”渐渐接近尾声。锅底被刮得干干净净，连烤焦的土豆皮都没剩下。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微微见汗，腹中充实，脸上带着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红润与放松。
地窝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这一次，是带着饱足与暖意的疲惫。孩子们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依偎在大人怀里，很快沉沉睡去，嘴角或许还带着蜜糖的甜意。
方岩和韩正希负责收拾残局，动作轻缓。他们目光偶尔相遇，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肩头的责任与心中那份共同的决心。
美好而珍贵的一天，在食物的温暖与无声的誓言中，悄然流逝。外面的世界依旧冰封雪冻，危机四伏，但这深藏于山腹之中的小小地窝，却因为一顿来之不易的饱饭，和那份“要守护到底”的信念，仿佛真的生出了些许能够抵御严寒与绝望的微光。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活下去的战斗，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