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信博士那边故事方岩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现在只看得到地窝子入口前的雪地。
而本该洁白雪地早已被污血、碎肉和扭曲的肢体覆盖。
暗红、污黄、焦黑的邪气混杂,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那无孔不入的阴冷毒瘴,更添了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和疯狂死亡的气息。
老刀、金达莱、朴烈火如同三尊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轮流扼守在狭窄的入口处。黄刀带起的血色弧光、缠绕死气的枯瘦手掌、蛮横暴烈的冲撞,将一波又一波被血腥和活人气息吸引而来的疯兽疯人击毙、撕碎。韩正希的吹箭和石片在间隙中穿梭,精准地剔除着威胁。方岩则坐镇中枢,以恢复不多的元气,时而弹出一道剑气解围,时而以观气之法监控全局,指挥防御重点。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屠宰,已经持续了大半天。地窝子前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甚至形成了一道低矮而恐怖的血肉“堤坝”。然而,山林深处传来的疯狂嚎叫和奔踏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方岩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心疼这些被煞气侵蚀、失去理智的怪物,而是在担忧更深层的问题。
“东家,这么杀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韩正希一边更换步枪弹药,一边喘着气问道。长时间的紧张战斗和毒瘴环境的影响,让她清丽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观气视野扫过外面那片被煞气和血腥笼罩的山林。那些代表着疯兽疯人的、混乱狂暴的煞气光团,依旧密密麻麻,并且在不断移动、汇聚。更让他心悸的是,他观察到,一些特别强壮、煞气格外浓郁的个体,在杀戮和吞噬其他较弱个体后,其气息会变得更加凶戾、更加凝实!虽然距离质变还很远,但那缓慢的“成长”趋势,清晰可见。
“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杀下去了。”方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我们杀得越多,血腥味越浓,吸引来的疯东西就越多。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有些特别凶的,吃了别的之后,好像变得更凶了。
老刀刚用刀柄砸碎一个疯人的头颅,闻言红眼一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赞同声。他也感觉到了,后来冲上来的几个疯人,力量速度明显比最初那批强了一截。
金达莱嘶哑道:“养蛊煞气侵蚀,放大恶念兽性,彼此厮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恐怕会变成一个凝聚了无数疯狂、怨恨和煞气的怪物。”
朴烈火也低沉地嘶吼两声,表示了同样的担忧。
“蛊王”方岩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如果真的放任这片山林里的感染者互相吞噬、进化,最后诞生出一个无法预料的恐怖存在,那对近在咫尺的地窝子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更可怕的是,如果那东西完全被煞气操控,只知杀戮,很可能第一个目标就是活人气息最集中的地窝子!
“可是不杀,它们就会冲进来!”金胖子躲在后面,声音发颤。
“所以,不能只靠杀。”方岩大脑飞速运转,前世兵王的战术思维与今生对元气的理解激烈碰撞,“我们要改变策略。首先,必须减少对它们的吸引。老刀,金大哥,朴大叔,接下来的战斗,尽量把尸体扔远,扔到那个方向——”他指向地窝子侧面一处相对陡峭、远离他们主要活动路径的雪坡,“把血腥味引到那边去,让它们互相争抢尸体,而不是只冲着我们来。”
“其次,我们不能坐视‘蛊王’诞生。必须主动干预,削弱那些最有潜力的‘候选者’,同时”方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刀身上,又看向地窝子内侧那两个虽然疲惫、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微弱净化光晕的小丫头恩贞和熙媛,“尝试救一些还能救的。”
“救?”韩正希愕然,“它们都疯成这样了,怎么救?”
“不是救回原样。”方岩解释,“是尝试驱散或压制它们体内的部分煞气,让它们恢复一点点神智,哪怕只是野兽的趋利避害本能也行!只要它们不再无脑地攻击我们,甚至能成为我们和其他更疯怪物之间的缓冲!”
他看向老刀:“老刀,强大的煞气能天然威慑弱小的煞气,或许可以尝试用你的血煞之气,去冲击、驱赶那些感染者体内的部分入侵煞气?不需要完全净化,只要让它们的内在本能(无论是人的求生欲还是兽的恐惧)暂时压过疯狂的杀戮欲就行!”
老刀独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尝试。
“那孩子们”韩正希看向恩贞和熙媛。
“她们的地灵之气,至纯至净,是克制污秽煞气的根本。”方岩道,“但她们力量太弱,外面凶险,不能直接让她们出去净化。但是,可以尝试让她们维持一个小范围的、稳定的净化区域,作为‘安全点’。如果我们能驱赶或者引导一些恢复了些许神智的感染者进入这个区域,或许能加速它们体内煞气的平复,哪怕只是暂时的。”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几乎异想天开的计划。但在这绝境之中,任何可能增加生存几率、打破僵局的想法,都值得尝试。
“金大哥,朴大叔,你们经验丰富,注意观察哪些感染者还有一点点‘人性’或‘兽性’残留,没有完全被疯狂吞噬,优先作为尝试目标。正希,你负责策应和预警。老刀,跟我来,我们先试试!”
方岩不再犹豫,与老刀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刀低吼一声,率先从入口冲出,黄刀挥舞,将挡路的几头疯狼劈翻,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方岩紧随其后,指尖金光凝聚。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一头被几头更疯狂的同类咬伤、逼到角落、独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痛苦和畏惧的疯人。那依稀能看出是之前逃进山的一个韩奸,此刻半边脸溃烂,手臂扭曲,但攻击欲望似乎不如其他完全疯狂的个体强烈。
老刀上前,低吼一声,周身那层淡薄的血煞之气猛然一涨!他伸出左手,并非攻击,而是猛地按在那疯人的头顶!暗红色的血煞之气如同有生命的火焰,顺着他手掌涌入对方头颅!
“嗬——!!!”那疯人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眼中猩红与痛苦疯狂交织。它体内盘踞的暗黄色煞气,仿佛遇到了天敌,开始剧烈翻腾、退避!与此同时,一些原本被压制的、属于人类的混乱记忆碎片和求生本能,似乎在这剧烈的冲突中,被短暂地激发出来!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方岩出手了!并指如剑,一道极其凝练、细若发丝的金色剑气,精准地刺入疯人胸口檀中穴附近!并非杀伤,而是如同一枚“定魂钉”,暂时镇住其核心区域的煞气流动,同时输入一丝微弱的、带有安抚和引导意味的辟邪元气。
“滚!往那边跑!”方岩对着那暂时僵住、眼中疯狂稍退、露出茫然和恐惧的疯人,厉声喝道,同时指向恩贞和熙媛所在方向那微弱净化光环的边缘。
那疯人(或许暂时可以称之为“人”)身体一颤,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朝着那股让它体内暴戾煞气感到不舒服、却又隐约觉得“安全”的纯净气息方向,连滚带爬地逃窜而去!
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不完全的,但证明了这个思路可行!
“下一个!”方岩精神一振。
他们如法炮制,专门挑选那些还有一丝“软弱”迹象(受伤、退缩、攻击欲望相对不强)的感染者。老刀以血煞冲击、扰乱其体内煞气平衡,方岩则以精妙控制的剑气进行“微创手术”般的干扰和引导,最后将其驱向净化区域。
这个过程远比直接杀戮困难和危险得多。需要精准的判断、默契的配合,以及对自身力量极其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噬,或者刺激得目标彻底狂暴。
韩正希、金达莱、朴烈火则在外围全力抵御其他完全疯狂、扑上来的怪物,为方岩和老刀的“救治”尝试创造空间和条件。金胖子和两位母亲则死死守着入口和孩子们。
战斗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惨烈。地窝子前的小片空地,成了血腥的救赎场与杀戮场交织的诡异图景。一边是彻底疯狂、前仆后继的怪物,另一边是方岩和老刀试图“唤醒”的、在痛苦挣扎中逃向净化光环的“半成品”。
恩贞和熙媛脸色苍白,小身子微微发抖,但她们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那圈乳白色的净化涟漪。每一个连滚爬入这片区域的感染者,都会引起净化涟漪的剧烈波动,消耗着她们本就不多的力量。但效果也是明显的,进入区域的感染者,其体内的狂暴煞气会得到明显抑制,眼中的疯狂会进一步消退,虽然距离恢复正常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主动攻击地窝子方向,而是蜷缩在光环边缘,发出痛苦的低嚎,或者茫然地张望着。
渐渐地,在净化光环外围,竟然聚集起了七八个这样的“半清醒”感染者,有人形,也有野兽。它们彼此间也充满警惕和低吼,但至少没有立刻互相撕杀,反而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天然的屏障,一定程度上阻隔了更远处完全疯狂怪物的直接冲击。
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然而,好景不长。方岩的观气视野中,山林深处,几股异常强大、凝练、且正在快速移动的狂暴煞气,正朝着地窝子方向急速逼近!那是在无数厮杀中存活下来、吞噬了同类、已经开始显露出“蛊王”雏形的可怕存在!
其中一股,隐约呈现出巨熊的轮廓,但体型膨胀了近一倍,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暗黄色甲胄,所过之处,树木摧折,腥风扑面!
另一股,则是由至少三个最强壮的“疯人”煞气融合纠缠而成,形成一个扭曲的、多手多足的巨人虚影,散发出滔天的怨毒和杀戮意念!
更麻烦的是,方岩感觉到,地窝子里,恩贞和熙媛的气息已经衰弱到了极限,那圈净化涟漪开始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崩溃。而老刀连续催动血煞,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显然消耗巨大。他自己体内的元气,也再次濒临枯竭。
“真正的硬茬子来了我们的‘缓冲带’,恐怕挡不住。”方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疲惫和焦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准备迎战!这是生死攸关的一仗!金大哥,朴大叔,你们负责侧翼干扰!正希,瞄准眼睛和关节!老刀,跟我主攻!目标是打断它们的吞噬进化进程,绝不能让它们变得更完整、更强大!”
地窝子生死存亡的考验,并未因他们大胆的“救赎”尝试而过去,反而迎来了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高潮。方岩知道,他们必须在自身力量耗尽、孩子们支撑不住之前,解决掉这些正在向“蛊王”蜕变的恐怖威胁。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