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楚河的心，确实是“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个男人。
一个多月前，就是这个男人，在潘家园的地摊上，用几张报纸裹着那幅破烂不堪的《山路松声图》，一脸愁苦地向他兜售。当时，男人说家里老人生病急用钱，他才动了恻隐之心，花了五千块钱买下了那幅当时看来几乎就是废纸的画。
现在他找上门来，想干什么？
梁楚河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是来感谢的？不像。看他那副局促不安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样子，倒更像是来找麻烦的。
“梁梁老板，”男人又开口了，声音很低，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梁楚河，“我我叫孙建国。就是就是卖给您画的那个。”
“我知道，孙大哥，有事吗？先进来坐吧。”梁楚河侧过身，把门让开。
不管对方来意如何，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再说，他也想弄清楚，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了不了，我就在门口说几句。”孙建国连连摆手，更紧张了，怀里那卷报纸抱得死死的。
梁楚河也没勉强，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孙建国低着头，搓了半天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血丝，声音也大了起来：“梁老板！我我是不是被您给骗了？”
来了。
梁楚河心里叹了口气，最坏的可能还是发生了。
“孙大哥，这话怎么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语气平静地问道。
“我我都听说了！”孙建国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报纸上，电视上，天天都在说！说你们那个什么‘华夏拍卖行’，要拍卖一幅唐伯虎的画，叫什么《山路松声图》！还说是绝世珍品，四百年后重现人间！”
他死死地盯着梁楚河的眼睛：“梁老板，那幅画，是不是就是我卖给你的那一幅？”
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顾晓晓的宣传攻势太猛了，虽然没有公布画作的照片，但“唐寅真迹”、“《山路松声图》”这几个关键词，足以让有心人对上号。
“是。”梁楚河坦然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孙建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他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懊悔、不甘和愤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说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就值五千块钱我真是个傻子！我就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立刻就见了红。
梁楚河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孙建国的心情。换做是谁，知道自己五千块钱卖掉的东西，转眼就成了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品”，心里都不可能平衡。
“梁老板！”孙建国突然又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梁楚河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您您不能这么干啊！这不公平！我当时是家里老娘生了重病，等着钱救命，我才我才忍痛卖的！您当时也知道的！您这是趁人之危啊！”
“孙大哥，你先冷静点。”梁楚河轻轻一挣，就挣脱了他的手，“当时那幅画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破洞、霉斑、污渍，可以说就是一堆废纸。别说五千，就是五百，当时在潘家园，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肯要吗？”
孙建国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确实，当时他抱着那画在潘家园转了好几天，所有人都说那是垃圾，连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看都没多看，就爽快地掏了钱。
“那幅画，能变成今天这样，是我请了全国最好的古画修复大师，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和珍贵材料，才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梁楚河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力，“我承认，我当时买它，有赌的成分。我赌它有修复的价值。现在，我赌赢了。这里面，有我的眼力，有我的魄力，还有我投入的巨大成本。孙大哥，你说，这不公平吗？”
孙建国彻底没话说了。他不是不讲理的人，梁楚河说的这些，他都懂。可一想到那可能是价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东西，就这么从自己手里溜走了，他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我我不管！”沉默了半晌，他像是耍赖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正那画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您您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不走了！我就天天在你家门口，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骗走我家宝贝的！”
梁楚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一个处理不好，这事儿要是被媒体捅出去，对即将开业的“华夏拍卖行”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趁人之危”、“强取豪夺”，这些帽子一旦扣上来，他之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孤胆英雄”形象，瞬间就会崩塌。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顾倾城、顾晓晓和苗飞飞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她们刚开完最后的动员会，准备回来跟梁楚河一起吃个饭，放松一下。
可一出电梯，就看到了门口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撒泼，而梁楚河则一脸无奈地站着。
“楚河，怎么回事？”顾倾城快步走了过来，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晓晓，快看，这人是不是有点眼熟？”苗飞飞则拉了拉顾晓晓的衣角。
顾晓晓盯着孙建国看了几秒，也认了出来：“是他！在潘家园卖画给楚河哥的那个！”
三女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你这人怎么回事？坐在别人家门口耍无赖，还有没有王法了？”顾晓晓脾气最冲，当即就叉着腰质问起来。
孙建国看到又来了三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气势顿时弱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我我没耍无赖！我来讨个公道！”
“讨公道？你有什么公道好讨的？当初买卖是你们自己谈好的，钱货两清，现在看东西值钱了就跑来后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顾晓晓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孙建国说得满脸通红。
“我我”
“行了，晓晓。”顾倾城拦住了她，然后转向梁楚河，低声问道，“他提什么要求了？”
梁楚河摇了摇头：“还没说，就是坐在这儿，说要个说法。”
顾倾城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孙建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她想了想，对梁楚河说：“给他十万块钱，让他签个协议，保证以后不再纠缠。快刀斩乱麻，别影响了拍卖会。”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处理方式。用钱，买个清静。
梁楚河却摇了摇头。
“不行。”
顾倾城愣住了：“为什么？现在不是计较这点钱的时候。”
“这不是钱的事。”梁楚河看着孙建国那张写满不甘和绝望的脸，心里有了别的想法，“如果今天我们用钱把他打发了，明天就可能会有卖给我黄花梨柜子的，卖给我青花瓶的，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这个头，不能开。”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这么闹下去？明天记者要是来了，我们的拍卖会就全完了！”顾晓晓急了。
苗飞飞也皱着眉，她虽然同情孙建国，但也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从法律上讲，孙建国完全不占理。可从人情和舆论上讲，梁楚河他们却处于绝对的弱势。
一时间，四人都陷入了沉默。
孙建国看他们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们是没辙了，胆子又大了起来，干脆往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哎哟喂，没天理了啊！大老板欺负我们小老百姓了啊！骗了我的传家宝，还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这一下，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被惊动了，好几家的门都开了一道缝，探出头来看热闹。
顾倾城和顾晓晓的脸都气白了。
梁楚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孙建国的面前，蹲了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孙大哥，别嚎了。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孙建国的哭嚎声，竟然真的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梁楚河。
“你想不想要回你的画？”梁楚河一字一句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