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死死地盯住了那块巨大的红色天鹅绒幕布。
整个预展大厅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马邦国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脸色阴沉。他知道,今天要是让“华夏拍卖行”把这个风头出尽了,他们“翰海阁”以后在京都就真的没法混了。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对方拿出什么东西,他都要鸡蛋里挑骨头,把这盆冷水给泼到底!
梁楚河看着马邦国那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当着全京都所有藏家的面,把这个跳梁小丑,踩在脚下,踩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晓晓。”梁楚河轻轻地喊了一声。
顾晓晓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手中的绳子!
唰!
红色的幕布,如潮水般向两侧褪去。
一幅装裱精美、气势恢宏的山水画卷,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画,给彻底镇住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
画卷上,崇山峻岭,气势磅礴。古松苍劲,虬枝盘曲。云雾缭绕间,一个高士策杖独行于山路之上,衣袂飘飘,遗世而独立。
整个画面的笔墨,酣畅淋漓,充满了力量感和生命力。
那已经不是一幅画了。
那是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四百多年前,那位风流才子唐伯虎的,孤高、洒脱、又带着一丝落寞的内心世界!
“天呐……”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呻吟,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紧接着,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神品!这绝对是神品啊!”
“我玩了一辈子画,从来没见过气韵这么足的明画!这笔墨,这意境,绝了!”
“这就是唐伯虎的真迹!错不了!我在故宫博物院看到的那几幅,跟这幅比起来,都差了点意思!”
所有的藏家,都疯了一样,涌向展台。他们恨不得把脸贴在防护玻璃上,贪婪地欣赏着画卷的每一个细节。
顾倾城、顾晓晓和苗飞飞,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幅画,但每一次,她们都会被其强大的艺术魅力所征服。她们看着身边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然而,就在这一片赞叹声中,一个刺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假的!”
马邦国站在人群外围,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却像是一道惊雷,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马邦国。
“马邦国,你疯了吧?这么开门的‘神品’,你敢说是假的?”刚才那位姓王的老藏家,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就是!你眼睛瞎了吗?这要不是唐伯虎的真迹,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另一个藏家也附和道。
面对众人的指责,马邦国却是一脸冷笑,显得胸有成竹。
他走到展台前,指着画卷右下角的一个地方,大声说道:“各位,请看这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修复者耿宝昌留下的款识:“明唐寅《山路松声图》真迹,庚午年秋,宝昌补壁。”
“看到了吗?庚午年秋,宝昌补壁!”马邦国得意地说道,“庚午年,就是去年,1990年!宝昌,就是耿宝昌,耿老!这说明,这幅画,是去年才修复好的!”
众人点了点头,这没什么问题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马邦国提高了音量,“众所周知,耿老是我们国家泰山北斗级的古画修复大师,他老人家修复过的国宝,不计其数。但是,他有一个规矩,或者说,是一个习惯!”
“他所有经手修复的画,都会在修复记录档案里,详细记载画作的来源、破损情况、修复过程、以及使用的材料!这些档案,全都在故宫博物院里,有据可查!”
马邦国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就在昨天,我托了关系,查阅了耿老从去年到今年的所有修复档案。你们猜,结果怎么样?”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结果就是,耿老的档案里,根本就没有修复过这幅所谓的《山路松声图》的任何记录!”
轰!
马邦国的这番话,比刚才梁楚河亮出画作,还要震撼!
所有人都懵了!
没有修复记录?
这怎么可能!
如果马邦国说的是真的,那问题就大了!
耿老是什么身份?他不可能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修复了一幅如此重要的画作,却不留档案。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幅画,根本就不是耿老修的!
画上那个“宝昌补壁”的款识,是伪造的!
而一幅需要伪造修复者款识的画,它的真伪,还用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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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从画卷上,转移到了梁楚河的脸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怀疑、质问、和一丝幸灾乐祸。
“梁老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马邦国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梁楚河,脸上写满了“你完蛋了”的表情。
顾倾城三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从这个角度下手,而且准备得如此充分!
修复档案?
这事儿她们根本就不知道!当时耿老把画交给她们,她们光顾着激动了,哪里会想到还要去查什么档案!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她们能现在就把耿老请过来,当面对质。但这根本不现实!
顾晓晓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她能想象到,明天的新闻头条会是什么。
“‘华夏拍卖行’惊天骗局!伪造唐寅真迹,欺骗所有藏家!”
她们这两个多月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甚至会背上诈骗的罪名!
“楚河……”顾倾城的手,在微微颤抖。
梁楚河却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抬起头,迎着马邦国那得意的目光,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马老师,我得承认,你这一招,确实很高明。”梁楚河不紧不慢地说道,“查修复档案,这个思路,很刁钻。我相信,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包括我,都想不到这一点。”
“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马邦国冷哼道。
“怕?”梁楚河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怕?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你……你说什么?”马邦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很可怜。”梁楚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以为你查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抓到了我们一个致命的把柄。但你却不知道,你查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东西。”
马邦国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梁楚河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耿老之所以没有把这幅画的修复记录存档在故宫,是因为,他老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次修复,当成一次公务。”
“这对他来说,不是一次工作。而是一次……私人的、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的,对一件绝世国宝的……抢救!”
梁楚河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让所有人的情绪,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带动了起来。
“你说,我没有证据,证明这幅画是耿老修的?”
梁楚河看着马邦国,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证据是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幅《山路松声图》。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撕下了画卷右下角,那块刚刚被马邦国当成“罪证”的,写有“宝昌补壁”款识的补丁!
“啊!”
全场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疯了!
他竟然……竟然把画给撕了!
那可是唐伯虎的画啊!
顾倾城三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晕过去。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惊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块补丁被撕下之后,露出的画纸本胎上,竟然……还隐藏着一行更小、更古老的墨书题跋!
那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但是,在灯光的照射下,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几个字——
“吴门唐寅,戏墨于桃花庵。”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还盖着一方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红色印章。
“六如居士”。
死寂。
现场,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行字,那方印。
桃花庵!六如居士!
这……这是唐伯虎自己的印章和题跋!
这比任何修复档案,都更加铁证如山!
梁楚河举起手里那块小小的补丁,对着马邦国,也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
“耿老之所以要用这块补丁,盖住唐寅自己的款识,就是为了保护它!更是为了,钓出某些心怀不轨、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
“现在,鱼儿上钩了。”
“马老师,”梁楚河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刺马邦国,“这个证据,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