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
云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云庭重新坐回石椅,闭目养神,仿佛眼前这决定诸天命运的三个时辰,不过是午后小憩前的一段闲暇。那盏青铜古灯在他手中静静燃烧,灯芯的白光照亮他半张脸,在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深沉的阴影。
殿外,东天神域的天空已经完全被灰色纹路覆盖。
那不是云,不是雾,是“存在”本身在被改写、被重新编织。无数细密的灰色丝线在天空中纵横交错,构成一张覆盖整个神域的巨网。网眼中,世界的色彩正在一点点褪去——草木的翠绿、江河的湛蓝、火焰的赤红、金属的银白……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化为单调的灰。
“存在抹除大阵……”太虚至尊仰头望着殿外天空,声音沙哑,“他真的要将整个东天神域……都‘净化’掉?”
“这只是开始。”瑶池至尊掌心浮现瑶池仙镜,镜面映照出东天神域之外的其他神域——南离、西庚、北玄、中钧……诸天万界的天空,此刻都开始浮现淡淡的灰色纹路!
云家的野心,从来不只是东天神域。
他们要的,是整个第九纪元!
“必须阻止他!”一位来自妖族的妖圣怒吼,显化出千丈本体,那是一头通体赤红的太古火凰,“纵是至尊又如何?我等联手,不信破不开这囚笼!”
“对!联手!”
“拼死一战!”
殿内群情激愤,数百强者气息爆发,各色神光冲天而起,将云殿内部映照得如同诸天星辰坠落于此。
然而——
云庭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青铜古灯的灯芯火苗微微一晃。
下一秒,所有爆发的气息、神光、威压……全部凝固了。
不是被镇压,不是被抵消,而是……凝固在“存在”的层面。
就像一幅画中的人物,无论画得多么栩栩如生,都不可能跳出画布。此刻殿内所有强者,都成了那幅画中的人物——他们的力量、意志、甚至“反抗”这个念头本身,都被强行凝固在当前的“存在状态”中,无法再向前推进一丝一毫。
“我说了,三个时辰。”
云庭终于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一张张愤怒而绝望的脸。
“现在还剩两个时辰又三刻。诸位若想提前解脱,我可以成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提醒一句——在存在抹除大阵完成前死去,你们的生命印记会被大阵吸收,成为构建永恒纪元的‘基础养料’。而如果等到大阵完成再被抹除,至少……还能保留印记的完整性,在永恒纪元重塑时,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被随机选中,成为新纪元的生灵。”
这话说得温和,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给你们选择,但每个选择都是绝路。
要么现在死,成为养料。
要么等会儿死,赌那亿万分之一的轮回机会。
“云庭!”轩辕至尊缓缓起身,周身开始燃烧起金色的火焰——那是至尊本源的燃烧,“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让诸天低头?”
“不是低头,”云庭纠正,“是升华。从一个充满痛苦、缺陷、终将毁灭的旧纪元,升华到一个永恒、完美、没有苦难的新纪元。这是恩赐,不是惩罚。”
“那你为何不先‘升华’自己?”青玄道人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
云庭看向他。
“云家躲在存在夹缝三十万年,”青玄道人一字一句,“亲眼看着终焉一次次毁灭生灵,却从未出手阻止。甚至在终焉即将吞噬纪元时,你们想的也不是拯救,而是‘如何利用终焉创造永恒’。这样的你们,配谈‘完美’?配谈‘升华’?”
云庭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他居然点头承认了。
“云家确实自私,确实冷漠,确实……不配谈完美。”
“但正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不完美,才更渴望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里没有我们自己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光影前,手指轻点。
光影中浮现出云家三十万年来,在存在夹缝中记录的无数画面:终焉爆发时,亿万生灵哀嚎;文明毁灭时,传承断绝的悲怆;父母为护子女生死,道侣为守誓言共殒,兄弟为全义气同亡……
一幕幕,都是第九纪元三十万年来,最惨烈、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刻。
“这些画面,云家看了三十万年。”
云庭的声音很轻,却在殿内回荡:
“每看一次,我们就更确信一件事——
“所以我们要创造新纪元。一个没有这些痛苦的纪元。至于创造者是否高尚,是否配得上那个新纪元……不重要。”
“重要的是,新纪元会诞生。”
“而你们——”
他看向殿内所有人:
“要么成为创造的基石。”
“要么成为……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尘埃。”
话音落下,青铜古灯的光芒陡然炽烈!
殿内所有强者,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开始不稳定——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画中人物的轮廓开始模糊、晕染、逐渐消散!
“他在加速抹除!”一位佛门罗汉惊呼,金身表面已经出现龟裂,裂缝中不是血肉,而是……虚无!
“联手抵抗!”太虚至尊暴喝,三位至尊同时燃烧本源!
金、银、青三色光华从三位至尊体内爆发,强行撑开一片“存在稳定领域”,将殿内数百强者笼罩其中。
但领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每一息,都有强者的部分身体被灰化、抹除。
“这样撑不了多久……”瑶池至尊嘴角溢血,瑶池仙镜上已经出现裂痕。
就在这时——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雪走出人群。
她手持冰凰剑,周身寒气非但没有被灰色纹路侵蚀,反而越来越盛。在她身后,一道冰蓝色的凤凰虚影缓缓展开双翼,每一片翎羽都闪烁着九个纪元冰系大道的极致符文。
“云家主,”林雪直视云庭,“你说叶凡和苏晓是终焉造物,说永恒火种是终焉的新容器,说叶凡的牺牲不过是终焉的进化……”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她抬手,冰凰剑剑尖指向自己眉心。
眉心处,一点冰蓝色的印记缓缓浮现——那是叶凡点燃永恒火种前,留给她的一缕“火种印记”。
这缕印记本应在叶凡消失后逐渐消散,但此刻,在林雪燃烧生命本源的催动下,它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亮!
云庭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这是……火种共鸣?”他眯起眼睛,“不对,这共鸣强度……不可能!除非……”
林雪没有让他说完。
她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缕火种印记。
印记深处,她“看”到了一段被封印的记忆——那是叶凡在点燃火种前,通过印记传递给她的、只有在她生命受到终极威胁时才会解封的……真相!
画面在她识海中展开——
依旧是终焉之种核心。
依旧是叶凌云夫妇盗走婴儿的画面。
但这一次,画面没有在婴儿被送走后结束,而是继续向前!
终焉之种内部,那团银白光晕(婴儿叶凡)被剥离后,留下的空洞中,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银白!
眼睛注视着叶凌云夫妇消失的方向,然后,一个古老而沧桑的声音,在终焉之种内部回荡:
“种子……已播下。”
“九个纪元的积累……终将开花。”
“终焉……只是肥料。”
“真正的果实……”
声音顿了顿,变得意味深长:
“是超脱。”
画面到此中断。
但紧随其后,是另一段画面——
叶凡在地球长大,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梦中“看见”终焉之种。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十八岁,他开始在梦中学习一种从未见过的文字、从未听过的功法——那是前八个纪元失传的传承!
二十二岁,他“偶然”得到一枚古朴的戒指,戒指内部,封印着一缕……混沌祖神的残魂!
残魂告诉他的第一句话是:
“你既是终焉,也是终焉的终结者。”
“你的使命,不是对抗终焉,而是……驾驭终焉,完成九个纪元未竟的‘超脱之跃’。”
然后是第三段画面——
叶凡点燃永恒火种的最后一刻。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候到了。”
“以终焉为引,以纪元为柴,点燃这团火……”
“然后,在火的灰烬中……”
“等待新生。”
三段画面,三段被封印的真相!
林雪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冰蓝光华暴涨!
“云庭!”
她的声音响彻云殿:
“你说叶凡是被动承受一切的终焉之子?”
“你说他的牺牲是终焉的进化?”
“错了!”
“从一开始,叶凡就知道自己的使命!”
“他知道自己是终焉共生体,知道永恒火种的真相,知道九个纪元轮回的终极秘密!”
“他的牺牲不是被迫,而是……主动的选择!”
“他要做的,从来不是‘净化终焉’,而是——”
她一字一句,吐出石破天惊的话:
“以终焉为燃料,以自身为熔炉,炼化九个纪元的因果业力,为‘超脱’铺路!”
“永恒火种,根本不是什么终焉容器!”
“它是……”
“超脱之种!”
整个云殿,死一般寂静。
连三位至尊都震惊地看着林雪,看着那缕在她眉心熊熊燃烧的火种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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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庭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崩碎。
他死死盯着林雪眉心的印记,盯着印记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属于叶凡的生命波动,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他喃喃,“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叶凡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云家这三十万年的观测……算什么?我们看到的‘真相’……又算什么?”
“你们看到的,”林雪冷笑,“只是叶凡想让你们看到的。”
“或者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那个在终焉之种内部‘睁眼’的存在,想让你们看到的。”
云庭浑身一震。
终焉之种内部……睁眼的存在?
那不是叶凡,也不是叶凌云夫妇残留的意志,而是……另一个,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你到底是谁?!”云庭第一次失态,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叶凡留给你的印记里,还藏着什么?!”
林雪没有回答。
因为她眉心的火种印记,在这一刻……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信息”的爆炸!
海量的、破碎的、跨越九个纪元的信息洪流,从印记中喷涌而出,强行灌入在场每一个强者的识海!
那是叶凡在点燃火种前,将自己从终焉之种内部、从混沌祖神残魂、从九个纪元所有太初传人执念中获取的……所有真相,全部压缩封印,留给后人的最后馈赠!
信息洪流中,所有人“看”到了——
第一纪元的凌道子,在陨落前最后一刻,其实……察觉到了终焉之种内部的异常。但他没有说,而是将这份怀疑,封印在了自己的执念最深处。
第三纪的血戮魔尊,在魔界被炼化时,曾短暂“看到”终焉之种核心处,有一道银白身影在注视一切。那道身影的眼神……不是毁灭,而是悲悯。
第七纪的清净世尊,在佛国崩塌时,于梵唱声中听到一个声音:“还需……三次轮回……”
一个个片段,一桩桩疑点,全部指向同一个真相——
终焉之种内部,一直存在着一个“意识”!
一个超越了九个纪元、甚至可能创造了终焉之种的……古老意识!
叶凡,不过是那个意识选中的“载体”。
永恒火种,不过是那个意识策划的“仪式”。
而九个纪元的轮回、无数生灵的牺牲、云家的观测、圣庭的干预……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那个意识为完成某个终极目的,而布下的……棋局!
信息洪流最后,定格在一幅画面——
那是叶凡点燃火种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他的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唇语清晰可辨:
“等我……”
“等我……从灰烬中……归来。”
画面破碎。
信息洪流结束。
殿内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那么云家的永恒纪元计划、圣庭的晋升考核、诸天的抗争牺牲……岂不都成了笑话?
所有人,都在一个更古老、更恐怖存在的棋盘上,扮演着它安排好的角色?
“不……不对……”
云庭突然摇头,眼中的惊怒逐渐被疯狂取代。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叶凡和那个意识早有谋划,那为什么永恒火种会隐入未知维度?为什么叶凡的生命印记会消散?为什么……”
他突然停住。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除非……”
云庭缓缓抬头,看向殿外天空中那些灰色纹路,看向正在被“存在抹除大阵”缓慢侵蚀的东天神域,眼中闪过一道骇然的光芒。
“除非那个意识需要的‘燃料’……还不够。”
“除非永恒火种的‘燃烧’……还没到最旺的时候。”
“除非……”
他声音颤抖:
“除非我们云家的‘存在抹除大阵’,我们想要净化纪元创造永恒的举动……”
“正好为它……添了最后一把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殿外天空,那些灰色纹路突然开始逆向旋转!
不是云庭在操控。
是那些纹路……自己在动!
它们旋转着,扭曲着,编织成一道道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属于云家传承的任何一种阵法,甚至不属于九个纪元已知的任何一种道纹体系。
那是……更古老的文字。
更原始的法则。
更本源的……“存在”本身!
“大阵……失控了?!”一位云家的长老从殿外冲进来,满脸惊恐,“家主!存在抹除大阵正在反向侵蚀云庭城!我们的‘存在权柄’在被……剥夺!”
云庭冲出云殿。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冰凉。
整个云庭城,那些从八个纪元拼凑来的建筑碎片,正在一片片……融化。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是像蜡烛一样融化,融化成最纯粹的“存在原浆”,然后被天空中那些逆向旋转的符文吸收、吞噬!
而吞噬了这些存在原浆后,那些符文明亮得如同亿万颗太阳同时燃烧!
光芒中,一道贯通诸天的光柱,从符文中射出,射向虚空深处——
射向永恒火种隐去的方向!
“它在……召唤火种……”瑶池至尊喃喃。
“不,”轩辕至尊脸色铁青,“它在……喂食火种。”
“用整个云庭城三十万年的存在积累,用云家掌握的存在权柄,用东天神域正在被抹除的世界本源……喂养永恒火种!”
“让那团火……”
“烧得更旺!”
光柱的尽头,虚空深处,一点微光……亮了起来。
起初微弱如萤火。
但每一息,都在以几何倍数变亮、变大、变强!
那是永恒火种。
它回来了。
或者说……
它从未真正离开。
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燃料足够。
等待时机成熟。
等待……
云庭脸色苍白如纸,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青铜古灯——灯芯的火苗,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拽出、投向虚空中的那团光!
“原来如此……”
他苦笑。
“云家算计了三十万年,观测了三十万年,谋划了三十万年……”
“最后才发现……”
“我们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那个意识……那个古老的存在……”
“它从一开始,就在等云家跳出来。”
“等我们启动存在抹除大阵,等我们聚集足够多的‘存在之力’,等我们……”
他看向虚空中越来越亮的永恒火种,眼中最后一丝疯狂,化为绝望的明悟:
“为叶凡的‘归来’……”
“铺好最后的路。”
话音落下。
永恒火种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诸天万界。
这一次,光中不再只是温暖。
还有……
一声心跳。
(第1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