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元年,第三十七天。
长城地下医疗中心,无菌病房。
红鲤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意识像一团浆糊,缓慢而艰难地重组着。
“你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红鲤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一位穿着白色医疗服的女性坐在床边。女性大约三十岁,面容柔和,眼神里有着让人安心的宁静。
“我是林雪,你的朋友。”女性微笑着说,“还记得我吗?”
红鲤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不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林雪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平静:“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吗?”
红鲤想了想:“空。”
“空?”
“嗯。像一间打扫得太干净的房子,什么都没有。”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连这双手……都感觉陌生。”
林雪握住她的手:“这是正常的。你经历了一场……很特殊的治疗。记忆需要时间恢复。”
“治疗?”红鲤皱眉,“我生病了吗?”
“算是吧。”林雪犹豫了一下,“你为了拯救世界,做了很大的牺牲。现在世界安全了,轮到我们来照顾你了。”
红鲤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是谁?我有名字吗?”
“你叫红鲤。红色的红,鲤鱼的鲤。”林雪说,“是个很美的名字,对吧?”
“红鲤……”红鲤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起来像一条鱼。我是鱼吗?”
林雪差点笑出来,但心里更多的是酸楚。曾经的她,那个手握妖刀、眼神坚定的战士,现在却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迷茫。
“你不是鱼。你是……”林雪顿了顿,“一个英雄。”
“英雄?”红鲤似乎对这个词更困惑了,“英雄是什么?”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雪转头,看到叶凡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但脚步停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痛苦,有期待,也有……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红鲤看到他时,依然是一片空白。
红鲤也看到了叶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叶凡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但他还是走了进来。
“我熬了点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可以开始吃流食了。”
红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保温桶,然后问:“你是谁?”
叶凡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是叶凡。”林雪赶紧说,“也是你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哦。”红鲤点点头,然后很直接地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夫妻?情侣?还是普通朋友?”
这个问题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该怎么回答?
说是战友?但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战友。
说是爱慕者?但他已经有了苏晓。
说是……一个她曾经深爱,却从未说出口的人?
“是家人。”最终,叶凡这样说,“我们是一家人。”
红鲤歪着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理解,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向保温桶:“粥好喝吗?”
“我尝尝。”叶凡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小勺,吹凉,递到她嘴边。
红鲤很自然地张嘴喝下,然后眼睛微微一亮:“甜的。”
“我加了点蜂蜜。”叶凡说,“你喜欢甜食。”
“是吗?”红鲤想了想,“我不记得了。但确实……好喝。”
她一连喝了好几口,然后突然停下,看着叶凡:“你的手在抖。”
叶凡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控制,却抖得更厉害了。
“你很紧张。”红鲤观察着他,“为什么?怕我?”
“不。”叶凡摇头,“是怕……失去你。”
红鲤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情感。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叶凡颤抖的手。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
叶凡愣住了。
红鲤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握住叶凡的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叶凡的声音哽咽了,“因为你曾经,总是这样安慰我。”
红鲤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我想不起来了。”她轻声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叶凡握住她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保护你,让你承受了这一切。”
就在这时——
病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
不是医疗警报,是最高级别的战备警报!
林雪和叶凡同时起身。
“怎么回事?”叶凡看向门外。
雷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秦陵……秦陵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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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指挥中心。
全息投影上,秦陵所在的骊山区域,已经被一片诡异的金色雾气笼罩。雾气不断扩散,所过之处,植被疯狂生长——不是正常的生长,是扭曲、畸形的生长。
树木的枝干像触手般蠕动,草叶边缘长出锋利的锯齿,花朵张开的花瓣里布满了细密的牙齿。
“催化剂泄漏加速了!”青霖盯着监测数据,声音发抖,“泄漏速度比之前预测的快了十倍!照这个速度,三天内,整个关中平原都会被污染!”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的能量读数。
那不只是催化剂,还有一种……意识。
“检测到高维意识波动。”仲裁者一号的机械眼疯狂闪烁,“波动特征与龙脉之心修复时监测到的残留信号一致。初步判断:秦陵深处,存在一个完整的意识体,正在苏醒。”
“意识体?”叶凡皱眉,“什么样的意识体能在催化剂中存活?”
“不是存活。”仲裁者二号调出频谱分析,“是共生。那个意识体与催化剂已经形成了共生关系。它靠催化剂维持存在,催化剂靠它获得……方向。”
“什么意思?”
“意思是,”红鲤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到她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不是记忆恢复的那种清明,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那个意识体在操控催化剂。”红鲤说,“它让催化剂不再是盲目的进化力量,而是……有目的的改造工具。”
她走到全息投影前,盯着那片金色雾气:“它在筛选。筛选出能够承受催化剂改造的生命,然后将它们改造成……它想要的样子。”
话音刚落,投影画面突然变化!
雾气中,走出了一群……“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们有着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片,眼睛是纯粹的琥珀色,没有瞳孔。他们的手指细长如爪,背后生着一对透明的、蝉翼般的翅膀。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每个人迈步的幅度、摆臂的角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第一波改造体。”仲裁者三号报告,“生命体征:稳定。能量等级:相当于天人合一中期。数量:三百。且……正在增加。”
画面中,从雾气里走出的金色人形,越来越多。
五百,一千,三千……
“它们在集结。”叶凡脸色凝重,“目标呢?”
全息地图上,一条红色的箭头从秦陵延伸出来,直指——
长城。
“它们要来这里。”林雪握紧刀柄。
“为什么是长城?”雷虎不解,“这里有什么它们需要的?”
“我。”红鲤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准确说,是我体内的东西。”红鲤指着自己的胸口,“心焰。那个意识体需要心焰——跨越数个纪元的记忆和情感,那是催化剂无法创造的东西。有了心焰,它就能让改造体不再是没有思想的傀儡,而是……拥有智慧和情感的‘新物种’。”
她看向叶凡:“它要创造一个新的文明。而我们是它需要的……原材料。”
警报声变得更加刺耳。
“检测到空间波动!”仲裁者一号急报,“秦陵区域空间结构开始崩溃!有东西要……出来了!”
投影画面中,秦陵上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裂缝,是……一张嘴。
一张由纯粹的金色能量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嘴。
那张嘴缓缓张开,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那不是口腔,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几何图形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一只纯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长城方向。
看向红鲤。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
“交出……概念生命……”
“交出……纪元记忆……”
“吾将赐予你们……永恒进化……”
声音古老、威严、不容置疑。
就像神在宣旨。
长城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不是地震,是空间本身的震动!那张嘴正在试图……吞噬这一片空间!
“防御系统启动!”叶凡下令,“所有战斗人员就位!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避难所!”
整个基地瞬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常规防御可能毫无意义。
那张嘴,明显是某种高维存在的投影。它的本体还在秦陵深处,但仅凭投影,就能撼动空间结构!
“需要有人去秦陵。”叶凡说,“找到它的本体,摧毁它。”
“我去。”红鲤说。
“不行!”叶凡、林雪、苏晓同时反对。
“你刚恢复,记忆还不完整——”叶凡想说什么。
“正因为我记忆不完整,所以才最适合。”红鲤平静地说,“那个意识体需要的是完整的心焰记忆。我现在只有碎片,对它来说价值不大。而且……”
她看着叶凡:“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在计划着什么危险的事情。你想自己去,对吗?”
叶凡沉默。
“你不能去。”红鲤说,“你是领袖,是新纪元的象征。如果你出事,所有人的希望都会崩塌。”
“那也不能让你——”
“我不是为了你。”红鲤打断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走到指挥中心的大玻璃窗前,看着外面忙碌备战的人们:“虽然我不记得他们,但我知道……这些人值得活下去。这个世界值得被拯救。这个理由,够了吗?”
叶凡看着她,看着那双虽然迷茫但依然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红鲤还是红鲤。
那个愿意为了他人赴汤蹈火的红鲤。
“我跟你一起去。”林雪站到她身边。
“还有我!”雷虎拍着胸脯。
“老衲虽年迈,尚能一战。”苦荷大师双手合十。
青霖点头:“东苍一脉,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苏晓突然捂住肚子,脸色一白。
“苏晓!”叶凡扶住她。
“没、没事……”苏晓咬着牙,“只是……孩子好像……要提前出来了……”
提前?
预产期明明还有一个月!
“是催化剂的影响。”仲裁者二号快速扫描,“催化剂释放的能量波动,加速了胎儿的发育。现在胎儿已经达到足月状态,必须立即接生。”
“可是现在——”叶凡看向窗外,那张金色巨嘴正在缓缓逼近。
“你去指挥战斗。”苏晓抓住他的手,额头冷汗涔涔,“医疗团队都在,我可以的。”
“但是——”
“没有但是。”苏晓挤出一个笑容,“你是领袖,你的位置在战场。而且……我相信红鲤。”
她看向红鲤:“带他回来。平安地带他回来。”
红鲤看着苏晓痛苦却依然坚强的脸,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感——不是记忆,是本能。
“我答应你。”她说。
分工确定。
叶凡坐镇指挥中心,调动全局。
红鲤、林雪、雷虎、青霖、苦荷大师五人,组成突击队,前往秦陵。
医疗团队护送苏晓进入地下最深处的高强度防护产房。
出发前,叶凡叫住了红鲤。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那是苏晓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这个给你。”他把玉佩挂在红鲤脖子上,“里面有我的一道分身意念。关键时刻,它能保护你一次。”
红鲤摸着还带着体温的玉佩,突然问:“我们以前……是不是不止是家人?”
叶凡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问题,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最终,他这样说。
红鲤点点头,转身走向已经准备好的飞行器。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回头看到叶凡的眼神,会动摇。
飞行器起飞,朝着秦陵方向疾驰。
指挥中心里,叶凡看着屏幕上渐行渐远的飞行器信号,握紧了拳头。
“所有防御单位听令!”他的声音通过通讯网络传遍整个长城防线,“不惜一切代价,为突击队争取时间!”
“是!”
长城上下,三千名修行者同时运转功法,灵气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幕,挡在了金色巨嘴前方。
战斗,开始。
而在飞行器上,红鲤突然感到胸口一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
是记忆的碎片,突然刺入了意识深处——
画面一:荔城雨夜,叶凡向她伸手。
画面二:训练场上,叶凡手把手教她握刀。
画面三:上海战场,叶凡挡在她身前。
画面四:神墟殿堂,叶凡最后回头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只有一瞬,但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
她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红鲤?你怎么了?”林雪关心地问。
“我……想起了什么。”红鲤脸色苍白,“但很快又忘了。就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别强迫自己。”林雪握住她的手,“记忆会慢慢恢复的。”
红鲤点点头,但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些记忆碎片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唤醒它们。
而在她意识的最深处,那个已经沉寂的心焰,突然波动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小心……”
“那个意识体……认识我……”
“它想要的不只是记忆……”
“它想要的是……取代……”
声音消失。
红鲤猛地睁开眼睛。
她知道这次任务,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答应过苏晓。
要带叶凡回来。
而在长城地下最深处的产房里,苏晓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阵痛一阵强过一阵,医疗团队忙碌地准备着。
突然,她腹中的胎儿,发出了第一声……心跳。
不是普通的心跳。
是如同钟鸣般、回荡在整个产房、甚至穿透层层防护、传到了地面战场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次心跳,都让那张金色巨嘴的动作停滞一瞬!
每一次心跳,都让长城防御光幕增强一分!
产房里,医生惊呼:“这孩子的生命能量……太强了!他在自主吸收周围的灵气!”
苏晓咬着牙,汗水浸湿了头发。
她知道,她的孩子,注定不凡。
而这份不凡,在这个时刻,正在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秦陵深处,那个纯金色的意识体,也感应到了这心跳。
它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新生……三位一体……完美容器……”
“计划……需要调整……”
“先取……新生儿……”
金色巨嘴突然改变方向,不再试图吞噬长城防御,而是转向——
地下产房!
叶凡脸色大变:“所有火力,阻止它!”
但已经晚了。
巨嘴张开,一道纯粹的金色光束,无视所有防御,直接穿透地层,射向产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红鲤佩戴的那块玉佩,突然炸裂!
叶凡的分身意念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屏障,挡在了光束前!
两股力量碰撞,无声,但整个长城都在摇晃!
屏障出现裂痕。
但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产房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终于响起。
清脆,响亮,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随着这啼哭,一道柔和却无可阻挡的七彩光芒,从产房爆发,冲天而起!
光芒所过之处,金色雾气退散,畸形植被恢复正常,那些改造体金色的鳞片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惊恐的人类面容。
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净化了一切。
秦陵深处,那个意识体发出愤怒的咆哮:
“不可能!新生儿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但它很快发现了真相。
那不是新生儿自己的力量。
是新生儿引动了……龙脉之心的力量。
七个概念体守护的龙脉之心,在这一刻,将积累的力量,通过新生儿这个“纯净通道”,释放了出来。
“机会!”飞行器上,红鲤眼神一凛,“趁它被龙脉力量压制,我们冲进去!”
飞行器化作一道流光,冲进秦陵上方的空间裂缝。
冲向那个意识体的本体所在。
而在长城,叶凡看着屏幕上代表新生儿的生命信号,泪流满面。
“男孩还是女孩?”他通过通讯器问。
产房里,医生欣喜的声音传来:
“是个男孩!很健康!而且……他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医生小心地掰开婴儿的小手。
掌心,躺着一枚……
七彩的鳞片。
像鱼鳞,但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就像……
红鲤的眼睛颜色。
(第6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