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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夜里来的东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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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头是半夜听见哭声的。

老人睡得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他披上褂子走出帐篷,手里拎着那盏用能量结晶改的煤油灯,灯光昏黄昏黄的,勉强能照见脚前两米的路。

哭声是从种植区方向传过来的。

不是小孩哭,也不是女人哭,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声音。有点像猫被踩了尾巴,又有点像铁片刮玻璃,细细的,尖尖的,钻进耳朵里就让人心头发毛。

老陈头站住了。

他在花园里活了六十多年,从还叫“地球”那会儿就跟着叶凡他们,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哭声不一样——它太“新”了。花园里所有活物,不管是人是石头还是水银,哭起来都有股子活气,哪怕再伤心,声音里也带着温度。

可这哭声是冷的。

像从冰窟窿最底下捞上来的石头,凉的扎手。

老陈头犹豫了三秒钟,转身就往红鲤帐篷跑。

红鲤正做着梦。

梦里她回到荔城,回到那条窄窄的老街。叶凡蹲在路边修自行车,满手油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开嘴冲她笑:“回来啦?晚饭想吃啥?”

她想说随便,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

然后她就醒了。

帐篷外头,老陈头压着嗓子的声音在喊:“红鲤丫头!快起来!出事了!”

红鲤一把抓起枕边的刀,掀开帘子钻出去。外头天还黑着,东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咋了?”

“种植区那边”老陈头脸色发青,“有东西在哭。”

两人赶到的时候,林雪和雷虎已经在那儿了。雷虎光着膀子,手里攥着把新打的铁镐,肌肉绷得跟石头似的。林雪蹲在地上,手里托着个发光的小球——是她刚琢磨出来的“留影珠”,能把声音和画面存下来。

“听。”林雪把珠子递过来。

红鲤接过,珠子在她掌心亮起来,里头传出那种细细尖尖的哭声。听了十来秒,她眉头皱紧了:“这声儿不是咱们花园的。”

“肯定不是。”雷虎啐了一口,“我刚围着这片地转了一圈,没找着发声的玩意儿。可这声儿就在耳边,怎么躲都躲不开。”

老陈头忽然“咦”了一声。

他蹲下身,把煤油灯凑近地面:“你们看这土。”

灯光下,种植区的土壤表面,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霜。不是水汽结的霜,是那种像骨灰一样细的粉末,轻轻铺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红鲤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

粉末冰凉,捻开后有股淡淡的腥味,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放久了的血。

“是裂缝那儿带过来的。”林雪低声说,“婴儿不是说那‘病根’会传染吗?可能有些粉末飘出来了,沾在土上。”

话音刚落,哭声突然停了。

停得特别突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同时抬头,四下张望。种植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作物叶片的沙沙声。可这安静比刚才的哭声更瘆人——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不对劲。”红鲤握紧刀柄,“回去,把人都叫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婴儿醒了。

孩子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帐篷顶,一眨不眨。红鲤端着粥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醒了?”她放下碗,伸手去摸他额头,“还有哪难受吗?”

婴儿摇摇头,但没说话。

红鲤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平时醒了总要叫一声“红鲤阿姨”,今天太安静了。

“晨,”她坐到他旁边,“跟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还觉着哪不对?”

婴儿转过头,金色眼睛里蒙着一层雾:“红鲤阿姨,我昨晚上做梦了。”

“又梦见那座城了?”

“不是城。”婴儿的声音很轻,“是城塌了以后剩下来的东西。”

他伸出小手,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个圈:“那些人在梦里一直喊,喊‘放我出去’‘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可他们都死了啊。死了好久好久了。”

红鲤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婴儿继续说,“不是那些死人的声音,是别的更老的声音。它说:‘门开了,该进来了。’”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林雪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种植区那边——出事了。”

出事的是守夜的老张。

老人家六十出头,儿子死在长城保卫战那会儿,就剩他一个。花园建起来后,他主动要求守夜,说反正睡不着,不如给大家看着点。

今早换班的人去叫他,发现他倒在种植区边上,人还活着,但怎么叫都不醒。最怪的是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瞳孔里映着东西,不是倒影,是实实在在的、会动的东西。

红鲤赶到时,老张已经被抬回医疗帐篷了。老陈头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可怎么擦,那双眼睛都不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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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里有画面。”林雪声音发颤,“你们自己看。”

红鲤凑近了看。

老张的瞳孔深处,真的在“放电影”。画面很碎,很乱,一会儿是燃烧的城市,一会儿是崩塌的山脉,一会儿又是某种从没见过的、长满触手的生物在蠕动。所有画面都是黑白色的,像老照片,但看着让人脊背发凉。

“这是”红鲤话没说完。

婴儿突然挤到她身边,盯着老张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说:“他在看‘裂缝’里的东西。”

“裂缝不是关了吗?”

“裂缝关了,但‘通道’还在。”婴儿的小手按在老张眼皮上,指尖泛起点点金光,“那个文明的病根被我吃了,可它死前打开的‘门’还留着一条缝。昨晚那哭声,就是门缝里漏过来的东西。”

金光渗进老张的眼睛,瞳孔里的画面开始变化。燃烧的城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卷起地上的骨灰似的粉末。

而在荒原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门”。

不是实体的门,是某种空间的扭曲,像一面竖在天地间的、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们在朝这边看。

“它在找宿主。”婴儿收回手,脸色更白了,“昨晚的哭声是试探,看花园里有没有‘合适’的。老张爷爷年纪大,精神弱,就被盯上了。

“那现在怎么办?”雷虎急道,“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躺着吧?”

婴儿想了想:“我得进去。”

“进哪去?!”

“进他眼睛里的世界。”婴儿指了指老张的瞳孔,“把门关上,把里面的东西赶出去。”

“不行!”红鲤和林雪同时开口。

“太危险了。”林雪抓住他的肩膀,“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昨天才刚吞了那病根,今天又要——”

“只有我能去。”婴儿看着她,金色眼睛清澈见底,“林雪阿姨,那道门认得我的‘味道’。我身体里有诺亚的权柄,有那个文明的病根,门会把我当成‘同类’。别人去,一靠近就会被攻击。”

红鲤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孩子说得对。可眼睁睁看着这么个小人儿往火坑里跳,她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我陪你去。”她说。

婴儿摇头:“红鲤阿姨,你得在外面守着。如果我进去后出了岔子,门突然扩大,或者有更多东西钻出来你得带着大家守住花园。”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帐篷里一片死寂。

最后是老陈头开了口:“丫头,让孩子去吧。”

老人坐在床沿,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老张的胳膊:“咱们这些人啊,活到这岁数,早就活够本了。可孩子还小,花园还新总得有人去把门关上。”

红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她蹲下身,和婴儿平视:“答应我一件事。”

“嗯?”

“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忘了——”她握住孩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儿有个人,在等你回来喝粥。”

婴儿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婴儿把手掌贴到老张眼皮上,闭上眼睛。金光从掌心涌出,钻进瞳孔,像两条细小的、发光的蛇。老张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红鲤握刀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婴儿的身体突然一软,向前倒去。红鲤赶紧扶住他,发现孩子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但胸口那片鳞片在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老张喉咙里的怪声停了。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浑浊的眼白。他茫然地看着帐篷顶,张了张嘴:“我我这是咋了?”

“没事了。”老陈头红着眼眶拍拍他,“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老张“哦”了一声,真的闭上眼睛,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可婴儿没醒。

婴儿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落,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他穿过一层又一层黏稠的黑暗,最后“噗”地一声,掉进了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正是老张瞳孔里映出的那片荒原。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灰烬里。抬头看天,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光。

荒原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婴儿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看他。

很多很多双眼睛,藏在灰烬下面,藏在风里,藏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缝隙里。它们不靠近,只是看,眼神里混着好奇、饥饿,还有一丝畏惧。

婴儿迈开步子,朝荒原尽头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沾在他的裤脚上,凉丝丝的,像死人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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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道多久,那扇“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离近了看,它更像一道伤口——一道竖在天地间的、狰狞的裂缝。裂缝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断面处还在缓慢地蠕动、渗血。

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滴在地上就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裂缝里头,有东西在动。

婴儿走到距离裂缝十米的地方,停下。

“出来吧。”他说。

裂缝里的蠕动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

不是爬,不是走,是像液体一样从裂缝里流出来,在地上汇聚、隆起,最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白色的影子。

影子“看”着婴儿。

“诺亚的味道。”影子发出声音,不是用嘴,是直接在空气里振动,“可你又不是诺亚。”

“诺亚死了。”婴儿说,“我吃了它的一部分。”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守园人?”

“算是吧。”

“那你来关门?”影子的声音里带上了讽刺,“关不上的。这扇门是我们临死前,用整个文明的怨念砸开的。它连在‘存在’本身除非你把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全抹掉否则门永远关不上。”

婴儿看着它:“你们为什么要开门?”

“为什么?”影子突然激动起来,形状剧烈扭曲,“因为我们不想死!我们建了那么美的城唱了那么好听的歌凭什么就得消失?!我们开了门想逃到别的花园去想活下去!”

“可你们失败了。”

“是啊失败了。”影子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哭,“门开了一半我们就撑不住了文明崩溃所有人都变成灰只剩这点怨念卡在门缝里出不去了”

它慢慢“走”近,灰白色的身体在婴儿面前展开,像一张摊开的画布。画布上浮现出破碎的画面——正是那座会唱歌的城,正是那些在天上飞的孩子,正是那块黑色的石头。

还有最后,整座城崩塌时,所有人脸上的绝望。

“我们错了吗?”影子轻声问,“我们只是想活着想活久一点错了吗?”

婴儿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小手按在影子的“胸口”——如果那能叫胸口的话。

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渗进影子的身体。

影子剧烈颤抖,但没有躲。

“你在做什么?”它问。

“记住你们。”婴儿说,“把你们的样子,你们的歌,你们的城都记住。”

金光在影子里扩散,像清水滴进墨汁,慢慢晕开。影子开始变化——灰白色褪去,浮现出淡淡的色彩;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能看出五官的轮廓,能看出衣服的样式,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母亲的形状。

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你”影子——现在该叫她母亲了——低头看着自己,“你让我想起来了。”

“你们值得被记住。”婴儿收回手,“不因为你们怎么死的,就因为你们曾经活过,曾经建过那么美的城,唱过那么好听的歌。”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悲伤的笑容。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道裂缝。

“门该关了。”她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闹够了该让别的花园好好活了。”

她走向裂缝,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她自己发出的、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光越来越亮,最后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光球。

光球飘向裂缝,贴在裂缝中央。

裂缝开始震动。

边缘的蠕动停止了,渗出的黑血凝固了,整道裂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缓缓地向中间合拢。合拢的过程中,光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裂缝合上了。

荒原开始崩塌。

不是向下塌,是像沙堡被潮水冲垮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消散在虚空里。婴儿脚下的土地也在消失,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

跑着跑着,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柔,是那座城的歌。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在送他,也像在告别。

现实里。

老张的呼噜声停了。

老人睁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我咋梦见有人唱歌?”

帐篷里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婴儿。

孩子躺在红鲤怀里,呼吸平稳,脸色红润,胸口那片鳞片上的黑色裂纹,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金色眼睛清澈明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红鲤阿姨,”他小声说,“我饿了。”

红鲤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勒得孩子“唔”了一声。

“粥!快拿粥来!”老陈头手忙脚乱地去端碗。

林雪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雷虎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眼睛。

帐篷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帐篷,落在婴儿脸上,暖洋洋的。孩子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鼻尖都冒汗。

“门关上了吗?”林雪小声问。

婴儿点点头:“关上了。那个文明的怨念安息了。”

“那就好。”红鲤摸着他的头发,“那就好。”

可婴儿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帐篷外明媚的阳光,轻声说:

“可那样的门不止一扇。”

他转过头,看着所有人。

“诺亚吞噬过很多文明。每个文明死前,都可能用怨念砸开一扇门。有些门自己关了,有些还开着,有些可能已经打开了很久,只是我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出更可怕的话:

“而且,既然有门”

“就一定有东西,已经进来了。”

话音落下,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石头的声音,从营地东头传过来,尖得变了调:

“快来人啊!水银族那边——出怪事了!”

(第102章 完)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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