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砚回到府中已是黑夜。
整座摄政王府空落落,孤零零,除了一些洒扫小厮之外,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从十二岁起,他被天师选中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时,就开始漫长无际的孤臣之日。
为了能成为帝王身侧最好用的刃,他必须是孤臣,要拥有一颗绝对冷酷的心。
自开朝以来,摄政二字,从不比帝王肩负得少。
有时江辞砚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直到他“梦见”苏绫卿,人生才算发生一点改变。
她是鲜活的,哪怕是在这梦境之内。
少女表面谨小慎微,看起来愚蠢懦弱,其实也是在变相保护自己。
她并不傻,奈何这世道,美貌单出就是必死局。
藏了这么久,却在某个漫天都是火烧云的傍晚,她被人轻飘飘的把人生路彻底堵死。
江辞砚看到这儿的时候,从来没觉得她愚蠢懦弱。
他也从很小就没有了亲人的陪伴,日复一日的孤寂和湿冷,早就浸透了骨头缝。
都是渴望有人爱的孩子罢了。
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怎会不明白。
可在她哭着点头那一刻,他也跟着哭了。
傻子,为了一点虚假的、稀薄的爱,就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了。
真傻……
江辞砚回过神,想从冰凉的地上起身,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从骨骼传出的闷响响彻屋内。
青年痛得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鲜血。
这一刻,他有种莫明其妙的熟悉感。
那应该是个比此刻还风雪交加的夜,几千个阶梯,他一点一点跪着上去,只为心中所存的执念。
因为身体受不了这样的摧残,在膝行时,也不止一次吐出一口口鲜血,但还是没有停下。
直到他看到山巅上那个小小的,迎风招展的平安符。
膝盖已经被磨得皮开肉绽,隐约可见白骨。
他却象是感受不到疼痛,站起身跌跌撞撞跑过去,把那枚小小的护身符捏在掌心,护在心口。
自己做到了,她不会再受苦了……
下一秒,男人高大的身躯倒下去,即便性命垂危,他还是抬起头对上天祈求:
“愿上天垂怜,莫让吾爱之魂永困于云泽二十三年冬天。”
……
这些不知是梦还是回忆的东西席卷而来,江辞砚却已经蜷缩在地上沉沉睡去。
他双臂环抱着自己,后背快要拱成个半圆,膝盖弯曲往上,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脑海中流转着他求来平安符的场面。
“卿卿啊……”昏沉中,他呢喃着,泛红的眼角滚落几滴泪,溅在地上。
此时,另一边。
苏绫卿伤痕累累的双手捧着平安符,好象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受活着的滋味。
都快子夜了,李紫云放心不下,敲门不开后,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就燃了两盏烛台,幽暗得有些瘆人,一点生机都没有。
李紫云觉得荒唐。
因为她第一眼看到苏绫卿时,也是这样的想法。
明明漂亮得让人想死,结果全身上下一点生机都没有。
说实话,不象人,象鬼,还是恶鬼。
从没有人知道她天生就是个不祥之人,拥有一双奇怪的眼睛,更有奇怪的命格。
李紫云很快在桌角看到坐在地上的少女。
空气中,隐约还能嗅到一些淡淡的血腥气。
“就非要这样折磨自己才算行?”她看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里面应该是偷偷含着怒意的。
李紫云力气大,直接去拽苏绫卿起来,却在看到她手上的伤口时停下。
抿抿唇,女子直接上去俯下身子,将比自己娇小的少女圈在怀里。
抱起的刹那,她顿了顿,有些惊讶。
苏绫卿的身量也算修长,结果却这么轻,体温也低得离谱。
更象鬼了,她想。
把怀里的人放在床上,李紫云努力克制自己想利用这双眼去看透她的想法。
他人命数,不可夺,不可观,不可窥。
哪怕在第一眼时就确定苏绫卿不是寻常人,她也没想着去窥探。
“你和小江王吵架了?”
听到江辞砚的名号,苏绫卿才慢慢抬头,了无生气的眼珠动了动。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说完这句,她又重新抱着自己,就好象这样能取暖自己。
“这样也好……你说是吧?这样就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了,也不用我再帮他带面具了……”
李紫云大概猜出来发生什么了。
总之是比吵架更严重。
同为女子,李紫云想了想干脆轻轻拥住她,“别怕,姐姐我总归不会离开,在你这儿我天天都能过上好日子,如此供养着我,傻子才跑!”
女子的下颌搁在少女肩头,”今晚我们一起睡,你太凉了,就象要死掉了,我有点担心,好吗?”
苏绫卿很久没有反应,也不知听没听到这句话。
李紫云从小是山野间长大,性子和脸皮都比这些寻常小姑娘野性,也不管苏绫卿答不答应,和她一起躺在榻上。
“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省的你想那么多。”
苏绫卿眨眨干涩的眼,“好,谢谢你。”
李紫云是天煞孤星一样的体质,天生克父克母克全家。
吃了一段时间的百家饭,也没人爱管她了。
八岁时,她离开了从小生活的村子,小小的人儿能走到哪里去呢?
哪里都去不了的,没法活着。
好在容貌还算端正秀气,不爱说话又有力气,就进了一个富户给人家做丫鬟,那年她十岁,总算能吃饱饭了。
但好日子不长,十二岁时,那家富户遭了贼人,惨遭灭门。
当时只有她和另一个丫鬟跑出来了,那个丫鬟看见惨状被吓破了胆,从此也变得疯疯癫癫。
十二岁的李紫云看着这一切,只感觉荒诞。
难道还是因为自己吗?
因为自己的命格,不管谁收留自己,对自己好,都会遭到反噬?
那不如去死好了。
李紫云这么想,她也这么做的。
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哪怕错的并不是她,哪怕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是她受够了,该死的命,黎明不会再来了。
李紫云转身去奔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