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斤!”
这个如同惊雷般的初步估算数字,在人群中被反复传递、咀嚼、惊叹,像野火撞上秋日干燥的草原,瞬间燎原,点燃了北大荒这片苦寒之地上空前炽热的兴奋与狂喜。欢呼声、议论声、对未来无限畅想的嘈杂声浪,几乎要掀翻渐暗的天穹。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喜悦中心,马奋斗场长却如同风暴眼中陡然下沉的气压中心。在经历了最初的、几乎让他晕眩的冲击后,几十年军旅和生产生涯磨砺出的本能,让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胸腔里奔涌的狂澜。他粗黑的脸膛上激动红潮未退,眼神却已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
他太清楚了,越是这种可能创造历史的时刻,越需要绝对的、无可挑剔的严谨。初步估算是鼓舞士气的号角,是方向性的震撼;但最终那个确切到每一斤、每一两、经得起任何审查、能白纸黑字写入档案和报告的数字,才是真正能定鼎乾坤、开辟时代的铁证!
“安静!都给我安静下来!”
他猛地转身,面向沸腾的人群,那声怒吼如同压舱石投入狂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喧嚣声浪被硬生生遏止,逐渐低落,但每一张脸上那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盼,却比任何声音都更灼人。
马场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干事和那位还在微微发抖的技术员身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
“估算只是估算!是方向!现在,听我命令,立刻,进行精确核算!总重量,给老子复核到每一两!总面积,测量到每一平米!计算,要精确到小数点后面!我要的是绝对准确,铁板钉钉,不能有半分模棱两可的差错!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李干事一个激灵,挺直腰板,技术员也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
“吴建国!”马场长点名。
“到!”吴建国应声出列,身姿笔挺。
“带你的人,协助李干事和技术员,维持核算现场秩序,需要什么,提供什么,确保不受任何干扰!”
“是!”吴建国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点了几个沉稳的知青和农工,在核算区域外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他自己则像门神般立在进入核心区域的关键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试图靠近或大声说话的人,都会被他无声但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制止。
更加缜密、繁琐、却也至关重要的精确计算攻坚战,打响了。
总重量复核成了首要战场。
所有参与记录的孙小梅、文书以及其他帮忙的知青被集中起来。
李干事亲自坐镇,采取最笨拙却也最可靠的方法:两人一组,交叉核对。甲念出原始记录表上某一筐的重量,乙在自己手中的副本上核对对应的编号和数字,确认无误后打钩;然后交换角色,再来一遍。任何微小的差异,哪怕是笔迹模糊导致的疑似“7”与“1”的困惑,都会被立刻提出,找到原始经手人回忆确认,或调取其他关联记录佐证。
空气里只剩下低沉的报数声、纸张翻动声和偶尔谨慎的询问声。
赵抗美主动请缨加入了复核小组。他的细致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不仅核对数字,还会快速心算每一页的栏总计,与分页汇总数进行交叉验证。
当发现某一页的临时累计似乎与心算结果有微小出入时,他并不急于否定,而是立刻回溯该页的每一个数字,最终发现是一处笔误将“963”写成了“993”。这个发现让李干事惊出一身冷汗,也更加绷紧了神经。核对无误的原始数据被重新誊抄到一份干净的汇总表上,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接下来是计算环节。
技术员面前摆开了三把算盘,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如同即将上阵的武士。
李干事亲自监督。
第一遍,技术员自己用主算盘进行核算,嘴里低声复述着数字,手指舞动如飞,算珠碰撞声密集如雨。
第二遍,由赵抗美用另一把算盘独立计算,两人背对背进行,互不干扰。
第三遍,则由技术员换用第三把算盘,依据复核誊抄后的汇总表,采用倒序从后往前加的方式进行验证。
三遍结果,必须完全一致。
那“噼里啪啦”的清脆算盘声,在愈发安静的黄昏空气中回荡,仿佛直接拨弄在每个人的心弦上,每一次珠子归位的轻响,都牵动着无数道目光。
面积精确测量同步展开。
马场长亲自带着当初参与试验田规划测量的老技术员和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重新拉起了那条有些年头的皮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沿着田垄边缘,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
“这边,当初留的排水沟边界要扣掉……”
“这个田埂的斜坡部分,折算成平面面积……”
争论声很低,却异常认真。皮尺在冻土上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卷尺上的刻度在余晖中反着光。他们甚至为了田角一处不规则的弧形地带该如何折算更准确而讨论了许久,最终决定采用网格分割法近似计算,力求将实际有效种植面积精确到最小的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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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彻底沉向了远山棱线之下,将西天染成一片无比绚烂、层次分明的橘红、金红与绛紫色。温暖而略带伤感的晖光,给那片已然空荡、只余新鲜泥土芬芳的试验田,给那几张伏案忙碌的桌凳,给那些或站或坐、屏息等待的人们,都披上了一层神圣而宁静的光晕。
没有人离开,甚至很少有人挪动位置。饥饿感、疲劳感似乎都被遗忘,只有心脏在胸腔里,随着那算盘声的节奏,沉沉地搏动。
苏晚坐在田埂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着身后干枯的蒿草捆。极度的精神紧张和随后的松弛,带来了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陈野不知何时离开了片刻,回来时,手里用旧报纸包着两个还温热的窝头,默默递给她一个。
她接过来,指尖感受到那粗糙粮食传递来的踏实温度,小口地、慢慢地吃着,目光却如同被焊住一般,始终没有离开那群被油灯和手电筒照亮的核心计算区域。最初的激动已经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身心俱疲却无比清醒的期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最终审判的轻微恐惧。
周为民早就坐不住了,他在吴建国划定的“警戒圈”外不停地踱着小步,一会儿凑到赵抗美那边想看看进展,被吴建国眼神制止;一会儿又跑到测量小组那边张望,被马场长挥手赶开。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蜜蜂,焦灼而无处着力,只能反复搓着手,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碎语,眼神里的光芒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炽热不安。
终于,当天边最后一丝瑰丽的霞光也即将被深沉的墨蓝吞噬,几盏马灯被点亮,在渐起的晚风中摇曳出昏黄光晕时,技术员拨下了最后一颗算珠,手指停留在半空。
李干事也几乎同时,在最终汇总表的右下角,用他最工整的字体,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同时抬起了头,越过摇曳的灯火看向对方。没有言语,但那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如释重负却又重若千钧的确认,以及,无法掩饰的、更甚于前的震撼。
马场长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了桌旁。
所有等待的人,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
吴建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周为民猛地刹住脚步,连赵抗美也放下了手中的铅笔,抬起了头。
苏晚咽下最后一口窝头,缓缓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