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的声浪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在北大荒的夜空下持续翻涌、回荡。然而,在靠近试验田核心区,那台见证奇迹的台秤所在地的边缘,气氛却截然不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喧嚣与另一种更为凝重的存在隔开。
马场长没有加入纵情高歌的人群,甚至暂时忘记了刚刚许下的、关于饺子宴的承诺。
他独自一人,像一座移动的孤岛,穿过仍在沸腾的人潮边缘,走向那台静默伫立在火把光圈中的台秤。秤盘空空如也,在跃动的火光下泛着冷硬而忠诚的金属光泽,仿佛一位完成了神圣使命后归于沉寂的武士。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台陪伴牧场多年的老伙计。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不是随意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指尖最先抚过那枚最大的铸铁秤砣,感受着它冰冷、光滑、坚实无比的表面,那上面还残留着白日无数次移动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接着,他的指腹轻轻滑过那根笔直、刻度清晰如刀刻的秤杆,木质与黄铜拼接的质感,传递着绝对的精准与不容置疑的标准;最后,他的手落在那厚重、稳当、因常年使用而浸润了汗渍与尘土的木质底座上,拍了拍,发出沉闷而可靠的“砰砰”声。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与感慨,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在战役结束后,细细擦拭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步枪,指尖滑过每一个部件,都是在重温那段惊心动魄的历程。
指尖传来的,是铁的坚硬承诺,是木的温厚承载,是“标准”二字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具象,是“公平”在这片土地上最不容亵渎的物理呈现。
正是这台看似笨拙、沉默寡言的器具,用它毫无偏颇的衡量,称量出了那个足以颠覆认知、点燃希望的数字,也堪称称量出了这片土地沉睡已久的、令人敬畏的潜力。
他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后,缓缓转过身,面向那片此刻已被浓重夜色完全笼罩、细节尽数隐没的试验田。
高大的身影在身后火把跳跃的光晕投映下,在刚刚翻垦过、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地上,拉出一道长长、沉默、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又像一根深深楔入冻土的界碑。
没有人敢在此时上前打扰。连最兴奋、最按捺不住的周为民,在远远瞥见场长那静立沉思、仿佛背负着千钧重量的背影时,也下意识地收住了差点冲口而出的高谈阔论,甚至对旁边还在跟他争论某个技术细节的同伴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
一种无形的、肃穆的气场,以马场长为中心弥漫开来。
马场长的激动,并未像周围大多数人那样,外化成持续不断的呼喊、泪水与忘形的肢体语言。尽管在数据公布的瞬间,那铁汉的热泪确曾无法抑制。
那最初的、如同火山喷发般排山倒海的情感冲击过后,此刻在他胸腔里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几乎要将他那钢铁般脊梁压弯的复杂存在。
那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了沧桑回忆、沉重责任、豁然开朗的希望与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的、近乎实体的洪流。
记忆的闸门被那“三千一百零八斤”的数字轰然冲开。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五八年的那个春天,他带着一个连的转业官兵,作为第一批拓荒者,第一次踏上这片被称作“北大荒”的莽原。
齐腰深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大烟炮”刮起来像刀子割肉,一镐头砸在冻土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个苍白的浅坑。
没有机械,他们就靠人力、靠炸药;没有水源,他们就用脸盆、用水桶,从几里外的河沟里一盆盆地端、一担担地挑。
他们怀揣着“向地球开战,向荒原要粮”的豪情,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最滚烫的热血,种下了第一批象征希望的种子。
然而,收获的往往不是金黄的麦浪或沉甸甸的谷穗,而是稀稀拉拉的青苗,或是因水土不服、病虫害肆虐而导致的、令人心痛的歉收。
那时候,支撑他们的是最朴素的“人定胜天”信念,是与天斗、与地斗的豪迈。
可“天”的脾气难以捉摸,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旱、一场提早降临的秋霜、一场莫名其妙的虫害,都可能让一整年的辛勤劳作付诸东流,让希望变成泡影。
他想起了那些因粮食短缺而显得格外漫长、寒冷的冬季,食堂里清汤寡水的伙食,战士们勒紧裤腰带时那沉默却异常坚定的眼神。
作为一连之长、后来的生产队长、现在的场长,他每年向上级汇报产量时,那种混杂着不甘、惭愧与深深无力的复杂心情,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
“科学种田”的口号年年喊,上级派来的农技员也来过几拨,书本上的道理听起来都对,可一旦应用到这片独特的黑土地上,常常“水土不服”,效果有限,难以大面积推广。高产、稳产,仿佛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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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苏晚的出现。
起初,他同意这个因家庭问题被“发配”来的、瘦弱文静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占用一小块边角地搞什么“科学试验”,与其说是相信她能搞出什么名堂,不如说是出于对“知识青年”这个身份的某种尊重,以及对这个眼神清澈却隐含倔强、身世坎坷的年轻人一份不易察觉的同情与保护。
给她一块地,给她有限的种子和肥料,让她有点事做,安心待着,别出什么思想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对上面的一种交代。
可她竟然真的不是来“镀金”或“避难”的。
她一头扎了进去,用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表记录着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数据,提出那些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甚至违背“老经验”的种植方法,带着石头、孙小梅等几个愿意跟着她的年轻人,像伺候眼珠子一样伺候那些土豆。
他暗中观察过,起初不以为然,但渐渐地,被她那股子近乎偏执的认真劲头打动,也被她偶尔展现出的、令人惊讶的效果,比如精准判断猪的病情,比如在干旱中找到隐秘水源,所触动。
他开始给予一些有限但关键的支持:批给她一些额外的农资,默许她调动少量人力,甚至在白玲等人发难时,出面给予一定程度的庇护。
然而,内心深处,那份基于数十年与土地打交道经验而产生的、根深蒂固的怀疑,从未真正消散。
他支持她,更多是出于一种“让年轻人试试看,大不了损失一块边角地”的宽容,以及一丝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可能”的微弱期待。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一筐筐、一车车金灿灿、沉甸甸的果实,带着泥土的芬芳,实实在在、不容置疑地从那片地里被挖出、运出、堆积成山。
直到这台最公正的秤,用最原始也最权威的方式,称出了那个粉碎一切疑虑、颠覆所有经验的数字。
三千一百零八斤。
这不是侥幸,不是某一年风调雨顺的特别恩赐。
这是他亲眼看着,在一片严格按照她那些“异想天开”的方法进行播种、管理、记录的土地上,结出的、可以反复称量、可以真实触摸的果实!
这意味着,那条一直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无数人摸索探寻却始终未能真正踏上的、通往稳定高产的康庄大道,被照亮了!
被这个年轻得过分、看似柔弱的女娃娃,用她那些令人费解的知识、近乎自虐的汗水、和一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偏执坚持,硬生生地、不容辩驳地照亮了!
这光亮,照见的不仅仅是未来牧场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不仅仅是食堂餐桌上更实在的饭菜。
它更如同一道犀利的闪电,劈开了他作为一名老农垦、一个带领数百人在此求生谋发展的负责人心中,那片长久以来被歉收阴影和增产焦虑所笼罩的迷雾。
它无比清晰地照见了他肩上那从未卸下、甚至愈发沉重的责任。
如何让跟随他的这些人,让更多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乃至让更远地方的人们,都能吃饱饭、吃好饭;如何让这片被赞为“黑土地”却也曾令人无奈叹息的土地,真正发挥出它被承诺的、应有的、惊人的潜力!
激动吗?
当然激动!那激动是滚烫的岩浆,依旧在他血脉中奔涌咆哮。
但此刻,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更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苍凉感慨,和一种“道路已在脚下,必须走下去”的、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衣角的风声。
目光如两道经过淬炼的闪电,穿透层层叠叠、依旧沉浸在欢乐中的人群,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那个身影。苏晚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泪痕与泥渍未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狼狈,但她的身姿挺得笔直,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后更加坚韧的芦苇,此刻正静静地、目光清亮地望向他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跃动的火把光芒与深沉夜色的交界处,跨越嘈杂的空间,稳稳地交汇。
马场长脸上没有笑容,那些被岁月和风霜深刻雕琢的痕迹,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甚至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峻、严肃。
但他看向苏晚的眼神,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根本性的变化。那不再是长者打量晚辈时习惯性的宽容与评估,也不是上级审视下属时固有的权威与距离,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托付的、望向可以并肩前行的战友与值得信赖的引路人的深沉目光。
他不再犹豫,迈开大步,朝着苏晚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落地有声,带着一种千钧重担在肩却依旧一往无前的气势。
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通道。歌声、笑闹声在他经过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他在苏晚面前约一米处站定,距离比平时任何一次工作谈话都要更近一些。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在苏晚侧后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陈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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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脚下向后极轻微地退了半步,将更中心的位置让了出来,但他整体的守护姿态没有丝毫松懈,依旧像一道随时可以闭合的屏障。
马场长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苏晚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想要倾泻而出。
最终,他没有说出“辛苦了”这样常规的慰劳,也没有说“祝贺你”这样简单的庆贺。
那些话语,在此刻这沉甸甸的现实与未来面前,都显得太过轻飘,太过苍白。
他伸出手,不是习惯性地去拍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周围悄悄关注着这边动向的吴建国、赵抗美、周为民等人都微微讶异的动作。
他用他那双布满厚厚老茧、骨节粗大变形、见证过无数艰辛劳作的大手,稳稳地、用力地握住了苏晚那只沾着泥污、显得纤细甚至有些冰凉的手。
这不是官场或社交场合那种礼貌性的握手,而是非常实在、非常用力的一握,掌心相贴,力量传递,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却郑重的力量交接与责任托付仪式。
“苏晚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金属锻打后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附近的嘈杂,一字一句,钉入苏晚的耳中,也落入悄然围拢过来的核心团队成员们心里,
“路,你蹚出来了。”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秤砣,“很亮堂。”
他松开了手,但目光没有移开,反而后退了小半步,将自己的视线范围扩大,扫过已经不知不觉围拢过来的吴建国、赵抗美、周为民,以及石头、孙小梅等人。
这些年轻人的脸上,还残留着狂欢后的激动红晕,眼神明亮,跃动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刚刚被证实的巨大信心。
然后,他抬高了声音。那声音并不刻意嘶吼,却奇异地具有一种穿透力,让这一小片区域的歌声和笑闹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接下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苏晚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上,
“怎么把这条已经蹚亮堂的路,走宽,走踏实,走到咱们牧场每一块田垄里去,让咱们手底下每一寸黑土,将来都能结出这样的‘金疙瘩’——”
他有意停顿,让这个沉重而宏大的命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片刻。火光映照着他严肃的面容,也映照着年轻人们骤然凝重起来、却更加灼热的眼神。
“这担子,”他缓缓地、无比清晰地说,“重。”
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不容推卸的力量,如同战前动员的最后号令:
“但你们——”他的手臂用力一挥,将所有核心成员囊括在内,“得给我扛起来!”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行政命令。
这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兵,对新生力量的最高信任与郑重托付。
这不是辉煌成就的终点庆典。
这是一个崭新时代艰难起步、万里长征第一步的庄严誓师。
马场长那澎湃激昂的内心风暴,最终没有化为更多的言语或泪水,而是凝结成了最坚实可靠的砥柱,与穿透迷雾、照亮前路的最清晰曙光。
他将这面用汗水、智慧与奇迹共同铸就的“开路先锋”旗帜,无比郑重地交到了这群年轻人,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女子手中,同时,也无可回避地将那份关乎牧场未来、关乎无数人饭碗、甚至关乎这片土地命运的、更加宏大而艰巨的征程,清晰地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夜色深浓,火光在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上跃动。新一代的垦荒者,在这一刻,真正接过了历史的犁铧。脚下的冻土已被破开,而前方,是望不到边的、等待被唤醒的沃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