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陈野的骄傲(1 / 1)

庆功会的喧嚣与灯火,如同潮水般退去,在牧场贫瘠而广袤的土地上留下一片被喜悦浸润过的、更为坚实的寂静。

日常生活恢复了它固有的、带有严酷韵律的节奏:出工哨、铁器碰撞、牲口嘶鸣、灶膛噼啪。

陈野的身影,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沉默地楔入这熟悉的图景之中。他履行着保卫科干事的职责,黎明即起,检查马厩鞍具;白日里,他骑马巡逻草场边界,目光锐利如鹰隼;傍晚处理连队琐事,调解小纠纷,话语简短直接,从不拖泥带水。

他像一座移动的、沉默的界碑,仿佛外界因“三千一百零八斤”而掀起的赞誉巨浪、技术扩散带来的热闹纷扰、乃至苏晚骤然升至顶点的声望,都不过是吹过他冷硬外壳的微风,未能激起丝毫涟漪。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连他自己也需要在某个独自面对荒原的寂静时刻,才会恍然察觉。有些东西,正在他那片因过往经历与职业习惯而冰封已久的心湖深处,悄然发生着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改变。那改变细微,如同冻土下初融的潜流,无声无息,却带来地底深处细微的震颤。

他巡逻的路线,依旧严谨地覆盖着牧场要害。但若有心人留意(当然,几乎没人会如此仔细地观察他),会发现他“路过”某些地点的频率和时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会“恰巧”在试验田区域多停留片刻,尽管那里如今只剩空荡荡的垄沟;他会“顺路”绕到育苗棚外,透过蒙着霜花的玻璃,看一眼里面晃动的人影和灯光;他甚至会牵着马,看似无意地在那间新挂牌的“技术交流室”附近踱步,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清亮而沉稳的讲解声。

现在,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职业性的、快速扫过的安全确认。它会停留,会追随,会在某个身影上,多凝固那么几秒钟,仿佛在读取一幅复杂而令他愉悦的地图。

他看到她穿着那件厚实簇新的军大衣,那是组织对她价值的认可,颈间依旧围着那条他很久以前送给她的、已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羊毛围巾。

初冬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和草屑,吹得她额前碎发飞扬。但她站在一群来自其他牧场的、大多比她年长、皮肤黝黑粗糙的技术员和干部中间,身形依旧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正对着临时挂在墙上的黑板,用粉笔清晰利落地写着什么,同时用那种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讲解着。她的手指划过黑板上的图表,眼神专注而明亮,没有怯场,没有自矜,只有一种基于扎实实践和数据支撑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些惯于在土地上摸爬滚打、凭经验说话的男人们,此刻像最用功的学生,围在她身边,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们点头,提问,眼神里不再是初次听闻“高产神话”时的怀疑或猎奇,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信服,甚至带着一丝对知识的敬畏。这幅景象,比任何庆功宴上的欢呼,都更让陈野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

他也会在日头西斜、暮色四合时,远远望见她独自一人,在那片已经完成使命的试验田边缓缓踱步。

她时而蹲下身,不顾泥土沾污了新发的棉裤,用指尖捻起一撮黑土,仔细察看,又凑近嗅闻;时而站起身,眺望着远方被晚霞染成暗紫色的、起伏的荒原轮廓,眉宇间不再是收获前那种绷紧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凝重与疲惫,而是一种风暴过后的沉静,一种卸下了部分重担、却又清晰认领了更远大责任后的、深沉的思索。

她在与土地对话,在与未来谋划。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远见,让她单薄的身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异常高大。

连队里的议论声,也自然而然地流进他的耳朵。食堂里,水井边,马厩旁,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老天爷开眼”或“苏晚真厉害”这类惊叹。

“听苏技术员在交流室讲了吗?她说咱们这黑土缺磷,光上氮肥不行,得平衡……”

“可不是,她还说了,下一步要啃小麦这个硬骨头!那玩意儿可比土豆娇贵,弄好了才是真本事!”

“跟着苏晚同志走,心里有底。她不光告诉你咋干,还告诉你为啥这么干,道理掰扯得明明白白。”

“人家那脑子,就是咱们牧场的‘活宝贝’!”

那些“苏技术员”、“苏晚同志”的称呼,被人们在最日常的语境里自然而然地说出,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勉强或恭维,只有发自内心的尊敬、信赖,以及一种隐隐的、将她视为自己人、视为引路者的认同。这种根植于共同利益和亲眼见证的信任,比任何上级的嘉奖令都更具分量。

每当这些场景、这些声音不经意地撞入陈野的感官,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而沉实的情愫,便会在他胸腔最深处悄然滋生、缓缓流淌,如同地下涌出的温泉,无声地熨帖着他那颗因经历太多冷硬现实而冰封太久、戒备太久的心。

那不是狭隘的占有欲,不是肤浅的与有荣焉,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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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骄傲于她的成就,不是那种仰望奇迹的惊叹,而是如同见证一块璞玉历经磨难、最终被自身光芒雕琢成器的、洞悉过程的欣慰。

他骄傲于她仅凭一己单薄的学识与那股近乎执拗的坚韧,便在这片曾被视为知识无用武之地的严酷冻土上,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被所有人认可、被事实验证的光辉道路。她赢得了尊重,不是靠身份,不是靠关系,仅仅靠的是她头脑中的知识和脚下踏实的泥土。

他更骄傲于,或许这才是最触动他的部分,在那铺天盖地的荣耀、赞誉与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名环绕之下,她竟能如此迅速而彻底地沉淀下来,眼神里的光芒非但没有被虚浮的荣耀所迷惑,反而变得更加清澈、锐利,目标明确地投向了下一座更险峻、更关乎根本的科学高峰。

这份在巨大成功面前的清醒与定力,这种永不满足、永不停歇的进取姿态,与他记忆中许多被一时胜利冲昏头脑、最终昙花一现的人物截然不同。

这让他看到了某种更为珍贵、也更为强大的品质。

记忆的碎片在此时无声闪现:那个在深夜土房里,因“金手指”的代价而脸色苍白、流露出罕有脆弱的她;那个在田埂边强忍头痛、却不肯放下记录本的她;那个接过他递去的野山参时,眼底瞬间涌起的、混合着惊讶、感动与复杂情愫的她……

所有这些或脆弱、或坚韧、或感性的瞬间,与眼前这个在众人簇拥中从容讲解、在暮色荒野中独自沉思、周身仿佛散发着内敛而坚定光芒的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真实、并且正在不断变得更强大的苏晚。

他的目光,如同沉默运行在固定轨道的星辰,习惯性地、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追随着她。

看着她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需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成为这片荒原上真正意义上的“光”。

他没有上前打断她的讲解,没有在她沉思时走近打扰,甚至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流露出丝毫特别的关注。

他只是在她结束一天的工作,送走最后一批访客,独自一人踏着星光或夜色走回宿舍的那段略显僻静的小路上,会“恰好”牵着那匹温驯的军马,出现在她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不回头,不说话,只是用自己高大沉稳的背影,和身侧马匹偶尔响起的清脆蹄声,为她划破冬夜的寒冷与黑暗,构成一道无声却让人安心的屏障。

有时,他会在她必经之路的某个拐角提前停留片刻,确认没有任何隐患;有时,他会稍稍调整自己的巡逻结束时间,让“偶遇”显得更加自然。

这份深埋于心底、无需也无法言说的骄傲,并未随风消散,而是悄然转化、沉淀。

它化作了巡逻路线上更加下意识的“偏向”,化作了对她经常活动区域安全状况近乎本能的、加倍细致的审视,化作了在听到任何关于她的、哪怕是无关紧要的闲谈时,那微微竖起又迅速平复的耳朵,化作了在食堂打饭时,若看见她晚来,会不动声色地将最后一份好菜留在窗口的、无人知晓的片刻停顿。

这份骄傲,也悄然改变了他看待这片土地的目光。

他依然警惕,依然务实,但他开始相信,这片看似只有蛮荒与苦寒的土地,或许真的能因为某些人、某种力量,而生长出不一样的、坚实的希望。

而她,无疑是那点燃希望、并正奋力将它播撒开来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她那看似单薄的锋芒,已然化为最肥沃的土壤,不仅滋养了这片广袤的黑土地,让金黄的奇迹得以生长,更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他内心荒原的冻层,照亮了他原本只遵循职责与生存法则的、孤寂而冷硬的世界。

这份骄傲,是他独自品尝的、略带复杂滋味的奖赏,也是支撑他继续以自己方式默默守护的、最深沉的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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