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部领导的吉普车驶离牧场已过去数日,卷起的雪尘早已落定,连车辙印都被新落的薄雪覆盖,了无痕迹。
但那次短暂却分量十足的谈话,在苏晚心中激起的波澜,却并未像表面那样迅速归于平静。
张政委那句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舞台有些小了”的询问,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她心湖的深处。
石子本身并未改变湖水的流向,她的方向早已确定,却让她借着那漾开的涟漪,更清晰、更深刻地窥见了自己内心的真实图景与坚定依归。
她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丝毫后悔。
将脑海中那个超越时代的“金手指”知识库,与脚下这片具体而微、有着独特气候与脾性的黑土地深度绑定,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观察、记录、试验、失败、调整、再出发的循环中,去验证、去修正、去创造真正属于这个时代和这片土地的技术与良种。
这本就是她穿越迷雾、告别父亲那一夜起,便为自己选定的,最能实现知识价值、告慰父亲科学理想,也最能让她心安的道路。
营部的平台或许视野更开阔,资源更集中,但若远离了散发着泥土气息的一线,远离了作物最真实的生长反馈,那样的科研,如同建造空中楼阁,她不愿,也不能。
这个选择,在她理性的天平上,是毫无悬念地倾向牧场这一端的。
然而,真正在她心湖中搅动起持续微澜的,并非选择本身,而是选择背后所牵动的、那些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紧密相连的情感丝线。
她想起马场长转述领导问话时,那双惯于指挥若定、见惯风浪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紧张与担忧。
那不是一个上级对下属可能离开的惋惜,更像是一位目睹自家精心培育的幼苗可能被移栽他处的老农,那种混合着骄傲、不舍与生怕水土不服的复杂心情。
她想起消息隐约传开后,陈野在食堂打饭时“恰好”与她擦肩而过,将一大勺油水更足的炖菜扣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炊事员手抖,但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在她抬头对视的刹那,分明掠过一丝如巨石落定般的、极其细微的放松与安然。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最让她心潮涌动的,是在她面对张政委,清晰说出“我恳请留在牧场”那一刻,自己心底骤然升腾起的那份不容置疑的踏实感与归属感。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就是这里。
这片土地,这些人,这项刚刚展开画卷的事业,就是她的根系所向,是她愿意将全部心血与未来时光倾注其中的地方。
原来,在近两年与风霜雨雪、与怀疑困顿、也与温暖支持相伴的岁月里,命运的根须早已悄然穿透冻土层,在这片看似严酷的冰原深处,盘根错节,深深扎下,再难割舍,也再不愿割舍。
这日傍晚,劳作暂歇。苏晚最后一个离开那片已被白雪覆盖、却在她脑中清晰勾勒出春天模样的新规划试验田。她独自一人,踏着被踩实了的雪径往回走。
残阳如血,挣扎着将最后的光与热泼洒向人间,将西边起伏的雪原和疏朗的林木染成一片动人心魄的瑰丽绛紫与金红。
寒风像冰冷的梳子,一遍遍梳过旷野,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雪粉,打在脸上,细小而密集。
就在那条熟悉的、拐个弯就能望见连队宿舍袅袅炊烟的土路尽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漫天霞光与苍茫雪野的交界处。
是陈野。
他没有骑马,也未着厚重的巡逻装束,只是穿着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如松,仿佛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永恒的剪影。
唯有那双望向她走来的方向的眼睛,在漫天燃烧的晚霞映衬下,亮得惊人,深邃如星空,却又带着大地般的沉静与等待。
苏晚的脚步未曾有丝毫停顿或加快,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径直走了过去。寒风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掠过微红的脸颊。
两人之间,早已跨越了需要客套寒暄、需要刻意寻找话题的阶段。
一种深沉的默契,如同地下相连的根脉,无声而有力地存在着。
她走到他身侧约半步之遥的位置,停下,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遥远地平线之下的落日。
巨大的火球将周边的云层烧得透明,边缘熔金般流淌,壮美得令人屏息。
“都安排妥了?”他低声问,声音被寒风送来,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带着他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磁性。
“嗯。”苏晚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天边变幻的光影,“规划图马场长批了,物资清单也对过。有些稀缺的种子和专用工具,需要时间从外地调拨,急不来。不过开春化冻前,基础的东西应该都能到位。”
她顿了顿,补充道,“建国那边也拿出了试验田的初步安保巡查方案,很周全。”
陈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将目光从落日上收回,微微侧首,落在她被霞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尖冻得有些发红,但神情是惯有的沉静与专注,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繁杂的物资与规划,而是天地间最自然不过的呼吸。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并不空洞,也不尴尬,反而充满了某种饱满的、无需言语填塞的宁静。
寒风在耳边呼啸,远处传来牧归牛羊隐约的叫声,连队方向飘来若有似无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饭菜香。这一切背景音,反而更衬出他们之间这片宁静的深厚与坚实。
过了许久,久到天边的绛紫开始向深蓝过渡,第一颗寒星在头顶悄然显现。
苏晚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身边这个与她一同伫立在苍茫暮色中的人听:
“营部的张政委……前几天来,问过我,愿不愿意去营部新筹建的农技推广站。”
陈野侧过头,目光完全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克制的眼眸,此刻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有某种深沉的情感在缓慢流动。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必然的、也是他早已预知的后文。他的呼吸似乎微微屏住了一瞬。
“我拒绝了。”苏晚终于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暮色四合,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此刻天边最先亮起的启明星,清澈,坚定,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彷徨,或是故作轻松。
她的语气平静如常,却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也砸进彼此的心里,
“这里很好。有还没被充分唤醒的土地,有等待验证的无数想法,有刚刚起步、需要持续浇灌才能长大的事业。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复又抬起,更加直接地看进他的眼底:“……有需要我、也值得我付出全部心血的土地,和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不仅仅是指马场长、石头、小梅他们,更包含着眼前这个沉默却始终如山般存在的身影。
陈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包含了早已了然于胸的懂得,对她这份清醒与坚守的无声赞许,还有一种压抑已久、此刻终于无需再完全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他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幸好如此”的庆幸表情。那些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苍白轻飘。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与持枪磨出的厚茧、却异常宽大温暖的手,从厚重的大衣口袋里抽出。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他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她那只垂在身侧、冻得有些发红、指尖甚至还能看到细微泥土痕迹的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而粗糙,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实力量。
那灼热的温度,瞬间穿透她手背的冰凉,顺着相贴的肌肤,沿着手臂的脉络,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在心脏的位置汇聚,炸开一片无声的暖流,将周身的严寒驱散殆尽。
苏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并非因为寒冷或惊讶,而是一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流露出寻常女子的羞涩,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手指,更紧地、带着同样坚定的力量,回握了他一下。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硬茧,带来细微的摩擦感,真实而温暖。
这一个简单到极致、甚至没有言语伴随的动作,在漫天星辰初现的荒原暮色中,却仿佛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无声的仪式,胜过世间一切华丽的誓言与承诺。
“这里,”陈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却再次投向眼前这片正在被夜色温柔吞噬的、他们共同守护的土地,以及更远处连队星星点点的灯火,“会越来越好。”
因为他会在这里。他的枪,他的目光,他的生命,都会守在这里。
守着她,守着她倾注心血点燃的星火,守着这片他们共同选择的、充满艰难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苏晚没有看他,目光也追随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一片正在升起的、属于牧场的温暖灯火。
她的唇角,在渐浓的夜色中,轻轻扬起一个柔和的、发自内心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仿佛点亮了她整个沉静的面容。
寒风依旧在旷野上呼啸奔腾,卷起雪沫,星光清冷地洒落。但相握的两只手,和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却仿佛为这片严寒的天地,注入了一道恒定而温暖的支点。
她的选择,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且充满了沉甸甸的幸福质感。不是因为拒绝了什么看似更好的“机会”,而是因为,她无比清醒、又无比庆幸地,选择了什么。
选择了将根更深地扎进这片唤醒她的土地,选择了用知识与汗水创造看得见的丰饶,选择了与身边这个沉默却如山如海的人,以及所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并肩奔赴一个可以用双手触摸、用汗水浇灌、用岁月见证的、扎实而明亮的未来。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星河横空。两人依旧握着手,在星光与雪光交映的荒野小径上,慢慢向着那片温暖灯火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属于他们的、充满生机的光晕之中,仿佛他们本就是从那光里走出,也必将回归那里,共同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