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数日的阴沉终于在今晨破开一道裂缝。
熹微的晨光,起初只是东方地平线上一抹苍白的鱼肚色,挣扎着透出云层,随即迅速晕染、膨胀,化为熔金般瑰丽辉煌的光瀑,终于挣脱所有束缚,势不可挡地泼洒在北大荒无垠的雪原之上。
昨夜的细雪为大地覆上了一层崭新的、晶莹的薄纱,此刻在朝阳的亲吻下,反射出亿万点细碎而锐利的钻石光芒,璀璨夺目,仿佛在一夜之间,将整个漫长冬季积存的酷寒与阴郁都驱散、净化。
苏晚起得很早。她独自一人,踏着松软而咯吱作响的崭新积雪,穿过尚在沉睡的连队驻地,再次走向那片已然成为牧场传奇、铭刻着“三千一百斤”辉煌记忆的试验田旧址。脚步所及,在纯净无瑕的雪野上留下一串清晰而坚定的足迹,深深浅浅,蜿蜒指向那片承载了太多情感、汗水与意义的土地。
她在田埂边驻足,缓缓蹲下身。厚重的棉手套阻碍了直接的触感,但她依然执拗地用手,轻轻拂开田埂边缘覆盖的、尚未被践踏过的积雪。一层,又一层,直到下面那沉睡了一冬、呈现出深邃黑色的土壤完全显露出来。
泥土的冰冷隔着棉絮顽强地传递到掌心,那是一种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近乎严酷的温度。然而此刻,这冰冷非但未让她退缩,反而滋生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踏实与亲切。仿佛这土壤的脉搏,正透过她的指尖,与她自己的心跳,产生了某种深沉的和鸣。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抚慰的轻柔,缓缓抚过那些去岁秋天留下的、细密而整齐的耕作痕迹。犁铧翻起的土块边缘早已被风雪磨平,但仍能依稀辨出方向。这不再仅仅是劳动的印记,在她眼中,这每一道沟壑,都像是一部无字史诗的笔画,书写着汗水浸透的坚持、智慧碰撞的火花、绝望中燃起的希望,以及最终被土地以最慷慨方式回馈的辉煌篇章。
记忆的闸门在晨光与万籁俱寂中被悄然推开。无数画面,带着彼时的气息、温度与心跳,汹涌而至,又最终沉淀:
北平秋日站台上,列车喷吐着绝望的浓烟,父亲那沉重如山的最后嘱托与母亲强忍泪水的面容,交织成时代碾压下的模糊光影。
北上列车拥挤不堪的车厢里,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陌生的北方原野,与胸腔里几乎凝固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初抵牧场,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严寒,举目无亲的孤寂,以及猪圈旁在腥臊气味中点燃的第一盏煤油灯,微弱却倔强地照亮了笔记本上最初几个颤抖却毅然落下的数据。
白玲那看似亲和实则淬毒的言语,批判会上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与质疑目光,她独自站在人群之前,脊梁挺得笔直,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将一场凶险的政治风暴引向技术讨论的惊险自救。
陈野一次次“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捆干柴,一碗热汤,一句低沉却关键的提醒,修好的屋顶,以及后山悬崖边,他带着一身寒气与伤痕递过来的、那株救命的野山参……那些沉默的守护,在当时或许只是黑暗中的微光,此刻串联起来,却构成了支撑她走过最艰难岁月的、最坚实的脊梁。
还有额敏河畔那场突如其来的流血冲突,混乱与危险中,她近乎本能地运用知识去止血、判断伤情;以及为了寻找水源,她在后山荆棘丛中独自跋涉,最终发现那脉隐蔽清泉时的狂喜与希望……
而如今,更多的面孔和身影加入这记忆的画卷:石头从最初的懵懂跟随,到如今能独当一面、沉稳指挥;孙小梅从羞涩记录,到建立起系统严谨的数据档案;周为民带来四面八方搜集的信息与火花四溅的奇思;赵抗美用近乎严苛的理性为每一次尝试框定科学的边界;吴建国则以他军人的沉稳与周全,为一切探索筑起安全的藩篱……他们,已从最初的旁观者或同情者,成长为可以倚重、可以托付、可以并肩深入未知领域的可靠臂膀。
所有这些或艰难、或温暖、或惊心动魄、或静水流深的瞬间,如同经年累月冲刷河床的砂石,最终在她眼底沉淀为一片辽阔而沉静的坚毅,再无丝毫惶惑的涟漪。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靠脑中特殊知识、凭借一腔孤勇与求生本能在此挣扎求存的迷惘少女。近两载寒暑,风霜雨雪,怀疑与认可,孤独与并肩……
她的根系,早已穿透了最初那层严酷的冻土与隔膜,深深地、虬结地扎进了这片曾经拒绝她、考验她,最终却慷慨拥抱她、成就她的土地最深处。她的血脉,已与这片黑土的脉搏紧密相连;她的呼吸,已与这片土地上那些质朴人们的命运息息相通;她的悲欢,她的理想,她的未来,都已无可分割地融入了这片辽阔天地的四季轮回之中。
身后,传来积雪被沉稳脚步压实特有的、轻微的“咯吱”声。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姿势。
陈野在她身侧稍后、约半步之遥的位置停下,沉默如昔,如同一座悄然降临的、为她隔绝了身后整个凛冽世界的山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安宁。他的守护,早已超越了具体物资的接济、信息的屏蔽或危险的排除,升华为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全然安心、可以托付后背的精神依凭。无需言语,只需知晓他在那里,前路便仿佛自动铺平了坎坷。
远处,在新划拨的试验田区域,朝气蓬勃的人声与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正打破清晨的宁静。
石头那特有的、带着泥土般厚重底气的吆喝声隐约传来,他正带领着几个最早起来、眼里有光的年轻知青,挥舞着铁锹和推雪板,清理着田间的积雪,为不久后的土地平整和基肥施放做着准备。他们的动作或许还不够老练,但那份投入与热情,却如这初升的朝阳一般鲜活有力。
更远些,周为民似乎正拉着一个老农工,比划着讲解什么,手势夸张,充满热情。
赵抗美则独自蹲在一处,面前摊开笔记本,正对着一片裸露的土壤和手中的简易仪器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如对精密仪表。
孙小梅娇小的身影穿梭其间,她抱着那本厚厚的、新设计的记录本,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雪层下的土壤露头情况,或是向石头、赵抗美、等人询问着什么,然后低头认真记录。
吴建国挺拔的身影则出现在田区边界,他正在检查新设的标识,并与负责今日巡查的民兵低声交代注意事项。
晨光勾勒出他们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剪影,如同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关于奋斗与创造的生动画卷。
马场长那毫无保留的鼎力支持与战略托付,牧场上下从怀疑观望到由衷信服乃至拥戴的眼神变化,周边兄弟牧场雪片般飞来、言辞恳切的技术请教公函,营部领导视察时那句“期待你在这里搞出更大名堂”的郑重嘱托与资源承诺……所有这些外部条件,如同最适宜的湿度、温度与养分,共同构成了一片空前肥沃、深厚而安全的“土壤”,足以让任何真诚的梦想与扎实的努力在此深深扎根,茁壮成长,直至参天。
苏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末,极目远眺。视线越过脚下这片沉睡的、却已注入无限可能的旧田,越过不远处正在苏醒的新田,越过更远方那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广袤荒原与起伏丘陵。她的目光仿佛拥有了穿透冬装的力量,清晰地“看”到了不久之后,当春风携着暖意归来,冰雪消融,这片土地上将要萌发的、无法抑制的万千新绿——
那是正在窖藏中休眠、等待扩繁与进一步选育的土豆优良后代;那是她案头名录上、即将被播种下去、经历严酷筛选的来自八方的小麦抗寒种质;那是规划图中牧草试验区里,即将破土而出的、承载着畜牧业变革希望的苜蓿与禾草嫩芽;那更是生态探索区里,豆科与禾本科作物间作套种、模拟自然循环所可能展现出的、更加和谐而富有生命力的农业图景初貌……
她知道,前路绝非坦途。育种工作的枯燥与漫长,可能远超想象;新的病虫害、极端气候、资源瓶颈等挑战,必然会在某个转角不期而至;技术探索中的失败与反复,将是家常便饭;观念与习惯的壁垒,依旧坚硬如冰。但她的心中,此刻已再无丝毫畏惧与彷徨。
因为她所拥有的,早已不再仅仅是脑海中那个超越时代却孤独的“金手指”知识库。
她拥有了脚下这片她深爱着的、被她与同伴们的汗水与智慧共同唤醒、并开始与之深度对话的黑土地;她拥有了身边这群志同道合、可以完全信赖、能够将后背坦然相托的战友与伙伴,务实如石,细致如梅,热情如周,严谨如赵,沉稳如吴;她拥有了身后那个沉默如山海、却永远会在最需要时成为最坚固屏障的依靠;她更拥有了一份被实践证明可行、被众人期待推动、清晰指向未来的宏伟事业蓝图。
冰原扎根,这最初只为生存而战的命题,她已不仅完成,而且超额完成。她不仅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更将科技的星火,化为具有顽强生命力的种子,深埋进了这片冻土沃壤的最深处,并催生了一个能够让其持续生长、繁盛的、坚强而互补的团队生态系统。
阳光越来越暖,越来越亮,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将那件草绿色的军大衣染上了一层流动的、淡淡的金色光边,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荣耀与使命交织的霞衣。她微微仰起脸,闭上双眼,任由那北国冬日里无比珍贵的暖意洒满脸庞,渗透进棉衣,熨帖着四肢百骸。那感觉,如同清晰地感知到了正在这片厚重土地下无声涌动、蓄势待发、不可阻挡的春之潮汐。
希望,已不再是她初来时心中那簇微弱而孤独、需要精心呵护生怕熄灭的火苗。
它已沿着田垄的脉络扎根固本,顺着规划沟渠的水流网络扩散,随着优选种子的交换而传播,更随着团队成员眼中日益坚定的光芒、手中日益娴熟的技能、心中日益清晰的蓝图而传承、壮大。
在这片广袤的冰原沃土之上,希望已然深深地、牢牢地扎下了盘根错节的根系,并正以坚定而蓬勃的姿态,向着时间的纵深、向着空间的四方,不可遏制地延伸开去,编织着一张属于奋斗者、属于科学、也属于这片古老土地崭新未来的、充满生命力的网。
多年以后,一位为撰写农业变迁史而查阅档案的年轻记者,在省档案馆尘封的“北大荒早期开发专项卷宗”深处,发现了一个用深褐色牛皮纸仔细包裹、边缘磨损严重、以棉线捆扎的旧笔记本。他小心地解开绳结,翻开因岁月而脆硬的封面。
扉页上,一行娟秀挺拔、力透纸背的钢笔字,穿越了数十载的时光尘埃,清晰如昨地映入他的眼帘:
“所谓命运,不过是弱者安慰自己的借口。强者,当以知识为犁,在时代的冻土上,劈出自己的生路。”
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和那个早已被载入史册的年份。
记者屏住呼吸,窗外的现代都市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指尖拂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那股冲破严寒与困厄、充满不屈信念的磅礴力量,以及那背后,不止一人、而是一群人、一代人,用青春、汗水、智慧与紧密无间的协作,在荒原上践行并证明了的生命宣言。那不仅仅是一句格言,那是一粒火种,点燃了一片沃野,也照亮了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