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围观与嘲讽(1 / 1)

晌午刚过,北大荒的日头变得白晃晃的,晒得田野上空浮动着一层透明的热浪。黑土地被翻耕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混合着远处畜群隐约的膻味和人们身上的汗味,在静止的空气里缓慢发酵。

苏晚那边缓慢到近乎笨拙的播种进程,非但没有因曹大爷那边的结束而冷清,反而成了午后牧场最引人驻足的“奇观”。

田埂上,沟渠边,甚至远处光秃秃的土坡上都站了不少人。

下工的牧工扛着工具路过要停一停,准备去饮马的少年牵着缰绳要望一会儿,连炊事班摘菜归来的妇女们,也挎着柳条筐聚在一起,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议论声起初还压低着,像田间窸窣的虫鸣,随着日头升高,渐渐变得清晰、嘈杂,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与无所顾忌,如同渐渐灼热起来的光线,烫在人的皮肤上。

“瞅瞅,还在那儿比划呢!种个土豆,架势摆得比当年垦荒队勘测地形还大!”

一个脸颊晒成枣红色、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中年牧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语气里满是看西洋景的新奇与毫不掩饰的调侃。他扛着的铁锹杵在地上,身子微微斜靠着,一副打算长久看下去的悠闲姿态。

他旁边一个头发花白、裹着深蓝色头巾的老太太,眯起昏花的眼睛看了半晌,瘪着嘴摇摇头,声音又轻又慢,却带着岁月沉淀出的笃定:

“唉,造孽哟……这城里来的女娃娃,怕是读书读迂了。地啊,它有地自己的脾性,哪能像摆弄算盘珠子那样,一分一厘都卡死?”

她的目光落在苏晚用那小小木斗舀出的草木灰上,心疼地咂了咂嘴,“那么金贵的灰(草木灰在缺肥的年代确是宝),撒得跟药引子似的,够干啥?糟践东西哟……”她仿佛看见的不是草木灰,而是被白白扬撒的精面。

几个刚放学、书包甩在肩后的半大孩子,被这从未见过的“种地法”吸引了,他们挤在田埂最前沿,瞪大眼睛看了片刻,便开始挤眉弄眼地模仿起来。

一个瘦高的男孩学着苏晚俯身用尺子量的样子,腰弯得夸张,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念叨:“三十五厘米……误差不得超过一指……”

另一个矮胖的则撅着屁股,假装用木斗舀灰,动作滑稽笨拙。

他们的模仿不加掩饰,充满童稚的夸张,将成人眼中那种“矫揉造作”、“脱离实际”的姿势,放大成了令人捧腹的滑稽戏,引得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清脆刺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这些声音,如同细密却锋利的麦芒,清晰地飘过来。

石头裸露在破旧棉袄外的脖颈,青筋微微凸起,拉着标绳的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青白色。

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眼前的木桩和绳索,仿佛那是唯一能固定他心神的东西,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被那些戏谑、怜悯或不解的目光淹没。

他只能把所有的憋闷和不服,都狠狠砸进每一次打桩、每一次拉直绳索的动作里,泥土飞溅,像是在跟这片土地,也跟那无形的压力较劲。

孙小梅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她握着铅笔的手指有些僵硬,记录时笔尖不时打滑,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小小的墨点。

她强迫自己盯着表格,可那些尖锐的议论和孩子肆意的笑声,总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她只能不时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一下身旁苏晚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封冻的湖面,只有专注的目光落在土地上,动作稳定得不带一丝涟漪。

看到这,孙小梅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拉回那些需要填写的格子里,只是笔迹比之前更用力了些。

与苏晚这边的“冷清”、“迟缓”和承受着的无声压力相比,曹大爷那边已然收工的田头,俨然成了一个自发的小型经验交流与权威认证中心。

完成播种的几位老把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人们递上水罐,送上卷好的旱烟,眼神里充满了对“行家里手”的由衷钦佩。

“曹大爷,您老这手艺,没得说!您瞧瞧那垄沟,直溜得跟木匠打的墨线似的,深浅也匀称!”

“那可不!人家曹大爷手里走过的田垄,比咱们走过的路还多!闭着眼睛,凭着脚底下的感觉,都能把种子点到该在的地方!”

“要我说啊,啥新方法旧方法,能多打粮食、稳打粮食,就是好方法!曹大爷这套法子,是咱祖祖辈辈在这片黑土地上,用汗珠子摔八瓣儿试出来的,实在!靠得住!”

赞誉声、附和声毫不吝啬地涌向蹲在田埂上默默抽烟的曹大爷。

缭绕的青色烟雾后面,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深沟的脸庞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只是偶尔在听到某句说到心坎上的话时,那花白的眉毛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表示认同的“嗯”声,或者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话,但那份历经无数寒暑、见证过各种风雨和收成的沉稳气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厚重的宣言。

他的成功,是看得见、摸得着,并且被漫长的岁月和无数个沉甸甸的秋天反复验证过的真理。

这种对比,让围观者们对苏晚那套“花架子”的质疑,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几乎成了共识。

“照这么个磨蹭法,等她把这块地种完,人家那边的苗都该拱土了!耽误了农时,神仙也难救!”

“可不是嘛!我看啊,就是瞎折腾,白费力气!读书多有个啥用?地又不认字!”

“把咱种地当成她学校里画几何图了?真是笑话!”

议论纷纷中,白玲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人群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土坎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只是远远站着,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列宁装收拾得干净整齐,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在耳后。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完美的微笑,目光却冰凉地掠过田野,落在那个正在费力矫正一个种穴深度的身影上。

看着苏晚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闯入农耕世界的异类般被审视、被比较、被肆无忌惮地嘲讽,看着她那套被吹嘘的“科学”方法,在最直观的效率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笨拙甚至可笑,白玲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块垒,仿佛被这场景悄然溶解了一些,升腾起一股细腻而扭曲的快意。

她几乎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秋收时的画面:这边田里稀稀拉拉、果实瘦小;而苏晚,将在一片更为猛烈的嘲笑和上级的问责中,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这个预见,让她唇边的笑意又深了那么一丝。

就连马场长身边那位负责生产调度的王连长,也终于忍不住,凑近马场长,压低声音道:

“场长,这……效率是不是太低了点?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播种就讲究个赶早不赶晚。曹师傅他们一天稳稳当当能完活儿的地,照苏技术员这法子……我看两天都悬。万一后面天气有变,或者苗期管理跟不上,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的担忧很实际,效率在任何时代、任何生产活动中,都是无法回避的硬指标。

马场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苏晚的方向,看着她又一次停顿,用那把特制的小锄头,仔细地、一点点地将某个似乎略深的种穴边沿的浮土刮平、压实。

阳光照在她弓起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上,额角的汗珠晶莹可见。

半晌,马场长才从喉咙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让她种完。是骡子是马,是良种是瘪籽,总得让它把根扎下去,把苗长出来,到秋后收了,上了秤,才见分晓。现在说啥,都太早。”

他的话虽然明确表达了对苏晚尝试权的维护,但那双紧锁的眉头和语气中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压力与隐忧。

他支持的这种“精准”,付出的时间成本,确实太大了。这赌注,押上的是他作为一场之长的判断力,更是这块地一季的收成。

吴建国一直像沉默的界桩一样,站在人群与苏晚田地之间那块微妙的缓冲地带。他没有阻止人们围观议论,那是苏晚选择公开就必须承受的。

但当几个年轻牧工哄笑声太大,或者有人试图越过田埂界限凑得太近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挪动一下位置,魁梧的身躯恰好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或者仅仅是一个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扫过去,便能让那些过界的举动悄然收敛。

他维持着基本的秩序,确保这场“围观”不至于演变成直接的干扰。

周为民则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着,他试图用他那套热情洋溢的话语,去解释、去“消毒”。

“大家别光看眼前慢嘛!苏技术员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把基础打牢了,间距、深度、肥量都精准了,后期苗子长得齐、病害少、管理省心,那增产的部分,远远把耽误的这点工夫补回来还有多!”

他说得口干舌燥,然而回应他的,多半是不以为然的撇嘴、摇头,或一句“说得轻巧,到时候减了产,你负责?”他有些气馁,但更多的是一种记录下各种反应的敏锐,这些反对和质疑的声音,本身也是重要的信息。

赵抗美依旧待在那个稍远的土坡上,他的记录板上已经写满了小字。录进程,更在分析:

“午后未时,围观人数达到峰值,约六十至七十人。情绪以好奇与质疑为主,嘲讽声集中于‘效率低下’与‘形式主义’。

关键意见领袖(曹姓老农)未直接发表否定言论,但其完成播种的事实及周围人群的拥戴,构成强大无声压力。

支持苏晚方法的言论零星且说服力弱(如周为民),几乎被淹没。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仪器。

面对这一切,灼人的目光、嘈杂的议论、无形的压力、同伴的窘迫、管理者的担忧,苏晚仿佛真的置身于一个由绝对理性构筑的无形隔音罩内。

那些声音,那些眼神,如同夏日急雨敲打在坚固的玻璃穹顶,噼啪作响,却无法浸润内里分毫。

她的整个世界,在此刻收缩到极致:标准行距七十厘米,株距三十五厘米,种穴深度十厘米±一厘米误差,每穴定量的草木灰约十五克,芽眼饱满且侧向放置的优质种薯,以及记录表上那些等待着被严谨事实填满的空白方格。

她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农学依据,明白每一次“不必要”的停顿和测量所预防的未来风险。

这种基于严密逻辑和可验证数据的内心笃定,如同深扎于冻土的根系,赋予了她一种超乎年龄的、近乎顽固的坚韧与平静。

她不在乎一时一刻的快慢比较,也不在乎此刻环绕她的毁誉褒贬。她只坚信一点:土地,这最诚实无欺的存在,永远不会辜负任何一分符合其内在规律、经过审慎思考的付出。喧嚣是短暂的,生长是沉默而漫长的。

当又一个严格按照所有参数完成的种穴被仔细覆土、压平后,苏晚缓缓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身,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田埂上那些依然未曾散去、表情各异的面孔,好奇的、嘲笑的、担忧的、麻木的,最终,越过所有,落回自己脚下这片刚刚被精心“雕琢”过的、整齐得近乎肃穆的土地上。

那里,在黝黑潮湿的土壤之下,默默躺着她对抗所有经验主义质疑、所有效率至上嘲讽、所有冷眼旁观的、唯一且最终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唇舌,不畏惧任何喧嚣的声浪。它只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待北大荒的春雨浸润、夏日阳光照耀、秋风催促,等待泥土中那股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量,将它安静而不可阻挡地孕育、呈现出来。

围观与嘲讽,是打破固有认知壁垒、推行新方法时必须承受的、近乎仪式般的代价。

而苏晚,以她沉默如石、精准如尺的每一个动作,稳稳地接下了这份来自整个传统惯性的、沉甸甸的挑战。

汗珠滴入泥土,悄无声息。

pyright 2026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