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紧绷得能听见远处牛群反刍的细微声响。
曹大爷怒目圆睁,古铜色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胸膛微微起伏,如同守护领地的老狼,扞卫着他信奉了一辈子、浸透着汗水与教训的耕作铁律。
苏晚则紧抿着唇线,下颌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见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她身后,那辆独轮车和木桶,在暮色中静默伫立,却仿佛散发着“计划”、“数据”与“挑战”的无形气息。
围观的牧工和家属们屏息静气,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感到了气氛的凝重,目光在两位代表着截然不同农耕哲学与时代印记的人之间紧张地来回移动,等待着这场远超技术范畴的争执,最终会迎来怎样的裁定。
这已远远超越了何时追肥的具体农艺问题。
它是深植于泥土的传统经验与破土而出的崭新理念,在这片黑土地上的一次公开的、充满张力的正面碰撞。
其结果,将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重石,其涟漪会直接波及牧场未来生产技术推广的信任基础与方向选择。
就在这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寂静时刻,一个沉稳、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钝刀划开麻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都围在这儿,吵吵什么呢?”
众人闻声,几乎是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马场长披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军大衣,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外围。
他脸色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目光却锐利如电,先是扫过对峙的双方,接着落在那辆显眼的粪水车和周围散放的工具上,心里电光石火间,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显然,有人在他到来之前,已经将田边的争执飞快地传递了过去。
“场长!您来得正好!”
曹大爷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又像是蒙冤者见到了青天,立刻上前一大步,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腰背此刻挺得笔直,语气激动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您给评评这个理!
这地,前几场雨下得透透的,到现在脚踩上去还软乎带水汽!
她,苏晚,非要这个时候追肥!
还是粪水!
您说,这不是胡闹是啥?
这是种地的规矩吗?
这是要生生把这一片眼见着长起来的好苗子,都给‘烧’坏了根啊!
我老曹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么干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经验权威感,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苏晚没有急着抢话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委屈或急于自证的神色。她只是将目光转向马场长,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株等待风雨检验的幼苗。
她知道,在经验与直觉占据绝对道德高地的时刻,任何急于求成的解释,都可能被误解为顶撞权威或推诿责任,反而落了下乘。她选择让事实和决策者自己的眼睛来判断。
马场长耐心听完曹大爷情绪饱满的陈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两块对比田的边界线上。
他先是弯下腰,几乎趴到了地上,仔细地看了看两边苗情的细节差异。
接着,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在新方法田的垄沟间,避开苗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深层土壤,放在指尖反复捻磨,眯着眼感受其湿度、温度和团粒结构;然后又拨开几片油亮的马铃薯叶片,凑近了观察叶色、叶背脉络,甚至轻轻捏了捏中部的茎秆,测试其硬度与韧性。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走到曹大爷的传统田边,以完全相同的步骤和专注度,重复了上述观察。
整个过程,他沉默得如同一座山。
只有手指捻动泥土的细微沙沙声,和晚风吹过田野的呜咽。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洞悉世事的沉稳气场,以及此刻表现出来的、对土地与庄稼异乎寻常的细致审视,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施加了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没有人敢出声打扰,连曹大爷都暂时收起了激动的情绪,只是紧紧盯着马场长的每一个动作。
吴建国在人群边缘,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直,目光却如同雷达般扫视全场。
他注意到,在马场长沉默勘察的过程中,几个原本明显倾向于曹大爷的老牧工,眼神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而一些年轻的知青,则露出了更为专注和期待的神情。
他心下稍定,知道最高领导的亲自介入和这种客观审视的姿态本身,已经悄然改变了场内的力量对比。
周为民几乎屏住了呼吸,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从马场长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揣摩出最终的倾向。
赵抗美则早已打开了新的记录页,笔尖悬停,准备记录下这关键仲裁时刻的每一句发言和每一个细节。
半晌,马场长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黑土,又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满脸写着“您看我说得没错吧”的曹大爷,语气缓和,甚至带着一丝对老同志的尊重与安抚:
“曹老哥,”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的担心,有道理。而且是大大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雨水过后,地气未散就急着下肥,尤其是浓度没把握好的粪肥,弄不好确实伤根坏苗,轻则滞长,重则死棵。这是咱们老辈人用不知多少季的收成换来的教训,是铁打的规矩,错不了。你这份为庄稼揪心的劲儿,我明白。”
曹大爷听到这里,脸上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紧抿的嘴角也松动了一丝,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那是一种被理解和认可的释然。他瞥了苏晚一眼,眼神里依然充满了不赞同,但多了几分“场长都认同我”的底气。
然而,马场长的话锋,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一锤定音支持曹大爷时,却平稳而坚定地一转。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转向了始终沉默伫立的苏晚,以及她身后那片在暮色中依然显得生机勃勃、整齐得有些“刺眼”的新方法田。
“不过,”他这一个词,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苏晚同志这块田,从开春定下对比的章程,到她自己划格子、量尺寸、定深浅下种,再到如今苗子出成这样——”
他伸出手,用力指了指那片明显更高、更绿、更整齐的绿色,“咱们这么多人,可是从头到尾,眼睛睁得大大的,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像是在寻求某种无声的确认,“结果是,她的苗,出得比咱们预料得快,长得比咱们常见的齐,眼下这势头,也比旁边的旺。这,同样是摆在眼前、谁也抹不掉的事实。”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浑厚而清晰,既像是继续对曹大爷解释,又像是在对全场所有人陈述他的裁判逻辑:
“咱们当初,为啥要费这个劲,搞这两块‘对比田’?
不就是为了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
看看是老法子稳当管用,还是新法子更有潜力?
要是一遇到点不一样的做法,因为心里没底、因为怕这怕那,就这也不敢动,那也不敢试,老想着‘万一错了咋办’,那咱们还对比个啥劲儿?”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不如一开始就别折腾,直接全都按老祖宗的老法子种,不更省心?可咱们要真是那样,还谈啥进步?咋向营部交代推广的任务?”
最后,他将目光牢牢定格在苏晚脸上,那双饱经风霜、洞察人心的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直抵内心:
“苏晚同志,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再说一遍。你坚持非要赶在这个时候、用这个方法追肥,你的依据到底是什么?不是空话,是实在的根据。还有,你自己估摸,有多大把握?我要听实话。”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瞬间压向苏晚。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曹大爷嘴角抿紧,等着听她的“狡辩”;围观者中,怀疑、好奇、期待、担忧,种种情绪交织。
苏晚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清凉空气,迎向马场长锐利如炬的目光,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如同在做一个严谨的实验报告,没有丝毫犹豫或闪烁:
“场长,我的主要依据有三点。”指,一一列举,条理分明,
“第一,时间依据。根据播种记录,今天是播种后第三十八天,结合近期有效积温计算,正处于马铃薯茎叶营养生长最旺盛、对氮素需求最大的关键窗口期。错过这个点,会影响地上部分生物量的充分积累。”
“第二,植株信号依据。如我刚才向曹大爷解释的,我们田里约三成植株的底部老叶,已经出现非常轻微但可观测的系统性褪绿现象,这是植株内部氮素水平开始下降、需求增加的明确生理信号。我们需要在症状明显扩大、影响生长势之前进行干预。”
“第三,风险控制依据。我们使用的粪水经过超过四十天的密封发酵,已完全腐熟,没有‘生劲’。
使用时,我们将其与清水按一比五的比例进行稀释,确保浓度极低。
施用方法为距离主茎十厘米外开浅穴侧施,每穴用量严格控制在三百到四百毫升之间,确保不直接接触主要吸收根群,并立即覆土。
经过计算,此浓度和用量下造成烧根风险的概率很低。”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曹大爷和众人,最后回到马场长脸上,语气坦诚而笃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担当:
“综合以上,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此次精准追肥能够及时补充营养,显着促进茎叶健康生长,为接下来半个月内的块茎分化启动和后续膨大,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
她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如果因为我的判断失误,或者操作中的任何疏漏,导致烧苗、滞长或任何可以归因于此次追肥的损失,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接受任何处理。”
她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情绪的渲染,只有清晰的时间点、可观测的现象、具体的数据、明确的操作方法和严谨的风险评估。
最后那句主动揽责的承诺,更是掷地有声,将个人的信誉与试验的成败彻底绑定。
这番坦诚、笃定与担当,让周围不少原本犹豫的人暗暗点头,甚至心生佩服。连曹大爷都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周为民几乎要忍不住叫好,他强压着激动,飞快地在心里组织着如何向其他人转述苏晚这番逻辑严密的陈述。
赵抗美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记录下每一个依据和数字,并在旁边标注:“回应系统、数据化、风险量化、责任承诺——典型的技术理性应对范式。”
马场长盯着苏晚年轻而平静的脸庞,看了足足有几秒钟。
那双见过太多风雨、识人无数的眼睛里,锐利的审视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权衡,或许还有一丝押注未来的决绝。最终,他腮边的肌肉微微一动,重重一点头,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好!”
这简短的一个字,却如同惊雷。他紧接着清晰地说道:“就按你的方案办!现在就干!”
“场长!这……”曹大爷急了,上前半步还想再劝。
马场长猛地抬起一只大手,如同铁闸般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老哥!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既然是试验,是对比,那就得让她按照她的法子,彻底试上一试!
成了,是咱们全体牧场的宝贵经验,咱们跟着学!
败了,那也是花钱买来的教训,知道这条路子哪里不通!都一样金贵!”
他的目光炯炯,扫过众人,“咱们不能因为怕孩子摔跤,就永远不让他学走路!更不能因为没见过,就断定一定不行!”
他转向苏晚,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苏晚,你听见了?动手吧。但是,你给我记住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仔细再仔细!石头,孙小梅!”
“到!”石头和孙小梅下意识地并拢脚跟,挺胸大声应道,感觉血液都热了起来。
“你们俩,全力配合苏晚!她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浓度、用量、位置,一丝一毫都不许错!给我盯紧了!”马场长的命令清晰有力。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人再次大声回应,胸膛起伏。
马场长最后看向脸色铁青、兀自不服的曹大爷,以及所有表情各异的围观者,声音洪亮地说道:
“大家都看好了!别光站着!这也是一次现场学习!都睁大眼睛瞧瞧,这新法子里的‘精准’二字,到底是怎么落到实处的!怎么个‘算’法,怎么个‘量’法!”
仲裁已下。
马场长以他在牧场不容置疑的权威、务实到近乎冷酷的理性,以及发展生产的巨大魄力,顶住了来自深厚传统经验的强大压力,在一片争议的荆棘中,为苏晚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创新尝试,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小片实践的“试验田”。
他没有简单地偏袒年轻或经验,而是牢牢抓住了“试验求真”与“实效验证”这两个最根本的核心,做出了一个在当下环境里极具风险却又闪烁着远见的决定。
苏晚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和石头、孙小梅投入紧张而有序的工作。
石头用量筒和水桶,严格按照一比五的比例重新确认并勾兑粪水;
孙小梅再次核对植株编号和计划施肥量;
苏晚则拿起长柄木勺,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对准第一株苗旁预先挖好的浅穴,将定量的、稀薄如茶的粪水,如同进行某种庄严仪式般,小心翼翼地、均匀地缓缓注入穴中,确保没有一滴溅到翠绿的茎叶上,也没有直接冲刷主根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被嘲笑了无数次的“缓慢”与“刻板”。
但此刻,在马场长明确表态之后,再没有人敢公开发出哪怕一丝嗤笑。空气中只剩下粪水注入土壤的细微汩汩声,勺柄与桶沿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孙小梅压低声音报数的记录声。
曹大爷抱着胳膊,脸色铁青地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焊在苏晚的每一个动作上,钉在那些刚刚被“危险”液体浸润的土壤处,仿佛要用他数十年练就的“火眼金睛”,在下一刻就揪出苗头不对的迹象,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与马场长决策的“冒失”。
马场长本人也没有离开,他就背着手站在田埂高处,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位冷静的裁判,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他的仲裁,如同在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上,松开了控弦的手指。这场关于水肥管理理念的尖锐分歧,就此被无可逆转地推向了最残酷也最公正的实践检验场,土地与作物本身。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一勺勺粪水的注入而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聚焦在那一片刚刚被施予了“风险之肥”的、生机勃勃的绿色之上。
成败荣辱,在此一举。季节的裁判,已然落锤,只待时间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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